越秀区东风东路一带的医院,住院部楼下有一间不大的接待室,医患办的人在这里谈封存。家属凌晨两点赶到,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护士说病历在值班医生手上,等查完房再说。等到下午,拿到的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复印好的住院志和几张化验单,封条没有,清单没有,谁也没在上面签字。三天后再去要,护士站说原件已经归档,要调得走流程。
这种事在广州不算稀奇,二〇二三年全市法院审结的医疗纠纷案件有五百六十余件。封存的时间差一天,纸面上的东西就不一样;清单少写一行,后面争起来就没有落点。
封存不必等病历写完
很多人以为要等出院、等归档、等记录补齐才能封。条例第二十四条写的正好相反:病历尚未完成需要封存的,对已完成病历先行封存;病历按照规定完成后,再对后续完成部分进行封存。
这个顺序决定了能不能锁住关键记录。抢救记录要在抢救结束后六小时内据实补记并加以注明,死亡病例讨论、疑难病例讨论常常拖好几天。出事当天封存,这几块必然是空的;不封,等它们补齐,中间这段时间由谁书写、怎么写,没人能证明。
清单要写清楚哪几项尚未完成、预计什么时候完成、完成后如何追加封存。二〇一三年版《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给了同样的思路,只是对象换成了复制:病历尚未完成而申请人要求复制的,可以对已完成病历先行复制,待完成后对新完成部分再复制。
「等病历全部写完再一起封」这句话,就把时间窗交了出去。
封哪些,清单比封条重要
条例第二十四条要求医疗机构对封存的病历开列封存清单,由医患双方签字或者盖章,各执一份。封条只能证明袋子没被拆过,清单才能证明袋子里本来应该有什么。
范围上,法释〔2017〕20号第六条第一款把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所称的病历资料具体化了:门诊病历、住院志、体温单、医嘱单、检验报告、医学影像检查资料、各类同意书、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出院记录,以及国务院卫生行政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病历资料。
二〇一三年版《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十九条列举的可复制范围只有客观病历那一类,病程记录、会诊意见、上级医师查房记录不在其中;条例第十六条第一款写的是「其他属于病历的全部资料」。上位规范用「全部」,规章的列举窄一些,医院按老习惯只给客观病历的情形不少见。
碰到这种,把条例第十六条原文拿出来,要求查阅复制按「全部病历资料」办,并在清单上逐项列明。清单上没有的项目,日后很难主张它当时存在。
电子病历还要多写一行:数据电文、医学影像、移动护理记录,以及系统里的操作日志。日志不属于病历本体,却是唯一能说清谁在什么时间改过什么的东西。
封存漏项有代价。条例第四十七条第(七)项把「未按规定封存、保管、启封病历资料和现场实物」列为可罚情形,警告并处一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
封存件在谁手上,证明力不一样
条例第二十四条留了个选择:封存的病历资料可以是原件,也可以是复制件,由医疗机构保管。二〇一三年版第二十四条签封的是病历复制件,第二十六条规定封存后病历原件可以继续记录和使用。
患方签字、拍照、拿走清单,封存的那个袋子却留在医院,原件还在继续被书写。封存不是没用,它的证明力要靠程序撑起来。复制时患者或者其近亲属应当在场,复制件上要加盖证明印记。签字之前把每一页的页码、页数、有无缺页记进清单;封条上写日期和双方签名;有条件就当场拍照,把封存袋和封条一起拍进去。
复印件是医院给你的,封存件是双方共同锁起来的。前者出问题,能主张的只是它不真实;后者出问题,主张的是封存程序本身被破坏。
篡改之后,推定过错怎么落地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列了三种情形,患者受损害,医疗机构有其中之一,推定其有过错: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
法释〔2017〕20号第六条第二款把第二种情形落到程序上:患者申请医疗机构提交由其保管的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医疗机构未在人民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交的,可以依照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第二项推定其有过错,因不可抗力等客观原因无法提交的除外。这一条比争论「到底改没改」更管用,举证压力直接压到医院身上。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五年发布的医疗纠纷典型案例里有一件,二审法院根据门诊病历和处方单多处涂改、未按书写规范处理的事实,认定医方篡改病历,推定诊疗行为有过错,维持一审按四成比例赔偿的判决。同一份材料的要点提示把界线划得更细:护理记录遗漏护士签名、非关键部分的涂改不符合规范属于瑕疵,不影响对病历资料真实性的判断,不能等同于篡改、伪造、销毁。
涂改要看改的是什么、能不能还原原字迹。《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要求错字用双线划在错字上,不得刮、粘、涂掩盖或者去除原字迹。关键内容被刮掉,和签名漏了一处,分量差得远。
推定过错也不等于赔钱。过错被推定之后,损害、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仍然要一件一件查。它移的是过错的举证责任,没有把责任成立的其他要件一并免掉。这类纠纷归入医疗事故领域处理。
条例第四十五条另有一套后果:篡改、伪造、隐匿、毁灭病历资料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给予降低岗位等级、撤职处分,对有关医务人员责令暂停六个月以上一年以下执业活动;情节严重的可以开除并吊销执业证书。
电子病历:纸质上看不到的东西在日志里
《电子病历应用管理规范(试行)》(国卫办医发〔2017〕8号)要求电子病历系统保存历次操作印痕,确保操作时间、操作人员、内容可追溯;归档后原则上不得修改,特殊情况需要修改的,须经医疗机构医务部门批准并保留修改痕迹。封存的做法是制作副本,双方共同确认后封存,原件可以继续使用。
最有价值的往往是时间戳。护理记录、医嘱、生命体征的录入时间挤在几分钟之内,和抢救时间对不上;入院记录描述的症状,门诊病历里找不到对应。这些不需要医学判断。
二〇二五年安徽一家基层法院审理的一件医疗纠纷里,医院对住院病案中的入院病情、出院记录、医患沟通记录、陪同人员等内容存在多次反复「编辑—保存」的修改行为,且未按规定开具封存清单,被当地卫生健康委员会行政处罚。三家鉴定机构先后以超出鉴定能力为由退回,法院依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推定医院有过错,结合抢救不及时判其承担主要责任。
封存和鉴定是前后脚的事。鉴定机构看的是封存下来的那套材料,材料不真、不全,鉴定意见的说服力就有限。过错与因果怎么争,可以对照医疗损害鉴定里的过错参与度处理思路。
现场实物要单独封,别混进病历袋
疑似输液、输血、注射、用药引起不良后果的,封的是现场实物,不是病历。条例第二十五条要求医患双方共同封存、启封,实物由医疗机构保管;需要检验的,由双方共同委托依法具有检验资格的检验机构,双方无法共同委托的,由医疗机构所在地县级卫生主管部门指定。疑似输血引起的,还要通知供血的血站派员到场。
输液器、剩余药液、同批号药品、输血袋的保存条件比纸苛刻,越早封越好,封存时同样要开清单,写清名称、数量、批号。
封存和鉴定解决的是责任,损害后果得等伤情稳定,伤残鉴定的时机怎么把握会直接决定赔偿项目能不能算进去。
常见问题
医院说病历还在医生手上,没写完不能封,怎么办
可以封。已完成部分先行封存,完成后再封后续部分。当场书面提出,让医院开列清单并注明未完成项目。
封存之后我能拿到原件吗
通常拿不到。封原件、封复制件都可以,两者都由医疗机构保管;患方拿到的是加盖证明印记的复制件和一份双方签字的清单。
医院没给我封存清单,只让我在袋子上签了个字
清单是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必备动作,各执一份。没有清单,日后无法证明封存范围。可以要求补开,也可以向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反映。
病历上有涂改,是不是就一定推定医院有过错
不一定。要看改的是不是关键内容、能不能还原原字迹。签名遗漏、非关键处划线不规范属于瑕疵,法院会结合其他证据判断。
电子病历改过,患者怎么知道
靠系统留痕。操作印痕保存历次修改的时间、人员和内容,归档后的修改要经医务部门批准并留痕。诉讼中可以申请法院要求医院提交日志。
封存满三年医院自己启封了,还能用吗
条例允许医疗机构在纠纷已解决或者封存满三年后自行启封。启封不影响已形成的封存记录和清单的效力,但封存件一旦启封,完整性争议更难处理。
结语
封存不难,时间点很关键。当天能封的不要拖到出院,能列进清单的不要留在嘴上。无论是谈、调解还是起诉,手里有一套双方签字、页数对得上的材料,说话才有分量。越秀、荔湾这些老城区的医院医患办流程熟,也最容易用「已经归档」把人挡回去,去之前把条例第二十四条打印一份带着。走到起诉这一步,管辖和立案材料见广州越秀本地指引;对方有处置财产迹象的,财产保全的申请时点与担保也要一并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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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