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有一套自己开发的系统,前技术负责人离职后,市场上出现一款功能几乎一样的产品。你下载试用版装上,越看越确定是抄的。菜单层级一样,报错提示的措辞一样,连某个不起眼的排序规则都和你当年跟技术负责人吵过的那版一样。源代码在对方服务器上,你看不见。找律师,第一句问的往往不是「像不像」,而是「代码在谁手上」。

另一种情形更难熬。你被同行起诉,起诉状后面附着一份几十页的比对报告,标红的地方密密麻麻。法院要求你在期限内提交被诉软件源代码。你不知道交出去会不会反而帮对方把证据补全,也不知道不交有什么后果。

法院不比功能,比的是表达层面上的代码是否实质相同。功能相同、界面相似、实现思路一致,这三样单独拿出来都不构成侵权。真要比对,走三步:先把双方的代码固定下来,再把不属于独创性表达的部分剔出去,最后比对剩下那部分。多数案子在第二步就分出胜负。

起诉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权属链补齐。软件著作权自开发完成之日起产生,登记不是权利产生的前提,但登记证书是登记事项的初步证明(《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七条)。光有一张证书不够,还要有开发过程文档、需求文档、原型、代码托管平台的提交记录、参与开发人员的劳动合同和职务作品归属约定。外包开发的,合同里没写清著作权归属,后面会很麻烦。

接下来是接触的证明。这条线在软件案件里往往比代码本身更关键。离职证明、社保停缴记录、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前员工在对方公司的任职信息、对方产品的上线时间与版本迭代节奏,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对方有没有机会拿到你的代码。广东威法接的软件案子里,这条线通常先做。

立案时可以一并申请证据保全(《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这一步的写法很讲究。申请书里要列明保全对象的具体位置,服务器在哪个机房、哪个云账号、哪个代码仓库、哪些员工的办公邮箱和即时通讯工具。范围写得太宽,法院不会准;写得太窄,镜像下来一堆无关数据。保全当天通常要做硬盘镜像并记录哈希值,这个哈希值会成为后面比对的基础。

代码到手之后进入比对环节。这一步通常要技术调查官或者鉴定机构介入,双方各出一份比对报告的情况很常见,两份报告的结论往往不一致。一审判决之后,技术类案件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其余上诉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还要再走一遍比对逻辑。

争点一,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六条写得很清楚,保护不延及开发软件所用的思想、处理过程、操作方法或者数学概念等。翻译成办案语言:对方也做进销存、也做三级菜单、也用同样的排序算法,这些都不算抄。抄的是具体到代码行的表达,是那些本来有很多种写法、而他偏偏和你写成一样的地方。

争点二,源程序和目标程序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条第(一)项明确,同一计算机程序的源程序和目标程序为同一作品。实务意义很直接:拿不到源代码时,可以从目标程序反编译入手,反编译结果依然落在同一作品的表达范围内。

争点三,怎么比才算比到位。通行的方法是抽象、过滤、比较。抽象是把代码按层级拆开,从最上层的功能模块一路拆到具体语句;过滤是把不受保护的部分剔掉,包括开源代码、第三方库、行业通用写法,以及《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二十九条讲的表达方式有限的情形,因为只有一种或几种写法,写出来一样也不构成侵权;比较是对剩下的部分逐段核对,看结构、顺序、组织是否高度重合。广东法院近年倾向于把结构、顺序、组织和具体代码段放在一起看,单看某一段雷同,一般不认定实质性相似。

争点四,接触加实质性相似。这是软件案件里最常用的一套证明结构。原告要证明被告有机会接触在先作品,同时被诉软件与在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两件事都成立,才可能认定侵权。反过来,被告最有力的抗辩是独立开发,拿出自己的开发日志、需求评审记录、代码提交时间线,证明是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各自写出来的。

争点五,开源代码这一层。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审理过涉开源软件的侵害计算机软件纠纷,被列入全国典型案例,争点集中在违反开源许可协议使用代码之后,权利人能不能主张侵权、主张到什么范围。这类案子的难点在于,开源许可带有合同性质的授权,违反授权使用究竟走违约还是侵权,各地把握不完全一致。我们通常建议企业在引入开源组件时做一份许可证清单,把传染性强的和宽松的分开标注,出事时至少能说清自己用了什么。

争点六,用了侵权软件的公司要不要赔。 《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十条规定,软件的复制品持有人不知道也没有合理理由应当知道该软件是侵权复制品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应当停止使用、销毁该侵权复制品;停止使用并销毁会给使用人造成重大损失的,使用人可以在向软件著作权人支付合理费用后继续使用。这一条常被忽略。企业买的设备里预装了盗版软件,作为持有人可能不赔钱,但要停用,或者付一笔费用继续用。反过来,卖设备的一方如果属于《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二十八条讲的复制品出版者、制作者、发行者、出租者,不能证明合法授权或者合法来源的,要承担法律责任。

争点七,赔偿怎么算。顺序是实际损失、侵权获利、权利使用费倍数,三档都算不清才走法定赔偿。《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把法定赔偿区间定在五百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对故意侵权且情节严重的,可以按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判赔,维权合理开支另行计算。《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二十五条指向著作权法的赔偿条款,条文里写的是「第四十九条」,对应现行《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

证据这一块,权属侧和侵权侧要分开准备。权属侧是登记证书、开发文档、代码提交记录、职务作品归属约定;侵权侧是被诉软件的可获取版本、运行截图、功能对照表、销售页面、许可协议文本。运行截图和功能对照表只能辅助说明,不能替代代码比对,很多当事人把这两样当成主证据,庭上会被直接问住。文字作品被洗稿的取证思路与此相通,见洗稿抄袭,怎么证明是抄的。

担保这一关绕不开。证据保全一般要提供担保,金额由法院确定。保全对象是对方的生产经营服务器时,把时段安排在业务低峰、范围限定在与被诉功能相关的模块,通过率会高一些。

被告视角有两件事值得提前做。一是提交源代码时同步申请保密措施,请求不公开质证、仅限代理律师和鉴定人员查阅、签署保密承诺,法院对此通常会给空间。二是比对报告自己先做一遍,把己方代码里来自开源项目和通用框架的部分标出来,等到对方指着某一段说雷同时,你能当场说明这段的出处。我们遇到过被告只提交编译后的程序、始终不提交源代码的情况,这种处理方式在举证妨碍的框架下对自己没有好处。

程序上还有几个时间点。答辩期十五日,管辖权异议要在答辩期内提出;举证期限届满前要提交比对申请和鉴定申请,过期再提,法院可以不采纳。广东威法看过的软件纠纷里,比对报告的差异往往不在结论,而在比对范围,一方比了核心模块,另一方比了全部代码,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根本没法对话。

计算机软件民事案件不进基层法院。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北京、上海、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案件管辖的规定》(法释〔2014〕12号),广东省内除深圳市以外的计算机软件权属、侵权纠纷一审,由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管辖。软件企业密集在天河区和黄埔,但案子不会落到区法院,立案材料直接递到广州知产法院立案庭。这一带还有一个现实问题:研发团队、代码仓库、员工流动都在同一片区域,接触的证明容易做,独立开发的抗辩反而难做。我们接触的当事人在这一带的纠纷里,争点常常落在「谁先写的」,而不是「像不像」。这类争议的规则脉络,可以对照知识产权栏目里的其他篇目,也可以看看员工离职带走的代码,归谁和保密协议签了,为什么还是不算商业秘密,取证思路是相通的。独立开发的抗辩能不能立住,看的是开发文档和提交记录对不对得上,李博律师是从版本库的提交时间线看起的。

常见问题

功能一样但代码不一样,能告吗?

不能。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不是功能。同一功能可以有无数种写法,写法不同就不构成侵权。要告,得把比对做到代码段这一层。

只有对方的安装包,没有源代码,能比对吗?

可以,但要多走一步。安装包属于目标程序,按《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条第(一)项,源程序和目标程序为同一作品。通过反编译取得可读代码之后再比对,结论同样有效,只是反编译结果的完整度会影响说服力。

软件著作权登记了才受保护吗?

不是。著作权自开发完成之日起产生,登记证书是登记事项的初步证明,不是权利来源。没有登记也可以主张权利,只是举证时要靠开发文档、提交记录、合同约定把权属链补齐。

对方说是独立开发的,怎么反驳?

从接触入手。同一个细分行业、同一批客户、同一批离职人员、产品上线时间紧接在你的版本发布之后,这些事实组合起来就能动摇独立开发的说法。再结合代码里保留下来的注释、命名习惯和调试信息,反驳会更有力。

员工离职后自己重写了一套,算不算侵权?

看两点。一是新写的代码与原代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二是这个人有没有接触过原代码。重写不等于不侵权,如果结构、顺序、组织高度重合,仍然是抄。反过来,完全另起一套架构、写法差异明显,即使功能接近,也很难认定侵权。

打赢了能赔多少,律师费能要回来吗?

赔偿按《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的顺序走,实际损失、违法所得、权利使用费倍数都算不清才走法定赔偿,区间是五百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故意侵权且情节严重的可以加一到五倍。律师费、公证费、鉴定费属于维权合理开支,可以单独主张。

这类纠纷最先要做的不是找鉴定机构,而是把手上两个版本的软件、上线时间和可获取的安装包整理成一份清单,再谈比对从哪一层开始。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办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公司治理与刑事案件,代理过涉处理器指令集的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

李博律师 |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