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儿发烧三天,家长带着到门诊,按上呼吸道感染处理,开了药让回家观察。第二天凌晨孩子呼吸困难,再送到急诊,抢救四个小时,没有救回来。家属把病历复印走,两个月后起诉状递到法院,要求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住宿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过百万。医院这边把住院志、医嘱单、护理记录、检验报告调出来,摊在会议桌上逐页翻。翻到某一天的医嘱,时间写错了;翻到护理记录,有一段时间是空白。没有人能说清那天夜里到底谁去看过孩子。案子还没开庭,医院已经在解释这些空白。

医院不是出了损害就要赔。医疗损害责任是过错责任,原告要证明诊疗行为有过错、过错造成了损害、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三条缺一条都不成立。医院这一侧的着力点在两处:把过错摘干净,把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压下去。前者靠病历和诊疗规范,后者靠鉴定。真正决定结果的往往不是庭上的辩论,是病历封存那天封进去的东西。

从起诉到判决,医院有几次说话的机会

接到起诉状副本,十五日内提交答辩状。这段时间不长,但足够做一件事:把全部病历调齐,一页一页看,看有没有前后矛盾、时间错位、签名缺失。这份自查的结论,决定后面是硬打还是早谈。广东威法代理的医疗损害案里,最先被翻出来的问题几乎都落在这几页上。

举证期限内要提交病历资料。这一步不能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7〕20号)第六条第二款规定,医疗机构未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交病历资料的,推定其有过错。推定两个字很重,一旦落下来,过错这一关就不用争了。

鉴定是主战场。当事人申请医疗损害鉴定,人民法院应予准许;必要时也可以依职权委托(第八条)。鉴定机构先由双方协商确定,协商不成由法院指定(第九条)。鉴定听证会上要提交书面陈述意见,把诊疗经过、规范依据、患者自身因素一次说透。鉴定意见出来还要质证,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第十三条),也可以申请一至二名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第十四条)。

患者死亡的案子还有一个窗口,比前面几个都紧。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四十八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七日(《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错过这几天,死因说不清,后面所有关于因果关系的鉴定都会打折。

过错怎么摘:四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认定过错不是凭感觉。依据是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有关诊疗规范,同时要综合考虑患者病情的紧急程度、患者个体差异、当地医疗水平、医疗机构与医务人员的资质等因素(法释〔2017〕20号第十六条)。诊疗义务的标准是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不是与教科书上的理想状态相应。

我们代理的一起医疗损害案里,患方主张的过错集中在四个环节:术后观察不充分、对患儿呼吸困难重视不足、反复开错治疗单、护士拒绝先治疗后补单。这四条后来成了医院最难解释的部分,因为它们不涉及高深的医学判断,只涉及核心制度有没有落地。

术后观察不充分,落在护理记录和病程记录上。观察间隔多长、记录了什么、异常值有没有上报,翻记录就知道。对呼吸困难重视不足,落在病情变化的识别和处置时间上,几点发现、几点到场、几点给氧,时间线一拉就清楚。反复开错治疗单,是查对制度失效,同一件事错两次,说明不是偶然。拒绝先治疗后补单,碰的是急危重患者抢救这条红线:因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紧急情况,不能取得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意见的,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可以立即实施相应的医疗措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条)。费用和单据是后话,抢救在前。

病历上还有一处最容易自己给自己挖坑。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这三种情形一旦成立,直接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补记可以,抢救记录应当在抢救结束后六小时内据实补记;事后重抄一份干净整洁的,性质就变了。

因果关系怎么压:原因力是六档,不是有或没有

过错成立,也不等于全额赔。鉴定意见会按全部原因、主要原因、同等原因、次要原因、轻微原因或者与患者损害无因果关系,表述过错在损害中的原因力大小(法释〔2017〕20号第十二条)。这一档之差,乘到赔偿数额上就是几十万。

压原因力的抓手在患者一侧。基础疾病的严重程度、病情进展的固有风险、就诊时已经错过的时间窗、家属拒绝住院或者拒绝检查、签字后自行离院,这些都是可以举证的客观事实。它们不改变医院有没有过错,但改变过错占多少。医疗损害鉴定怎么看这几项,医疗损害鉴定到底鉴定什么有更细的拆解。

还有一条完整的免责路径。患者或者其近亲属不配合医疗机构进行符合诊疗规范的诊疗,医务人员在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紧急情况下已经尽到合理诊疗义务,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难以诊疗,这三种情形之一,医疗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第一款)。前一项情形下,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也有过错的,仍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同条第二款)。

这条路径能不能走通,看举证。医疗机构主张不承担责任的,应当就《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情形等抗辩事由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法释〔2017〕20号第四条第三款)。说不配合,就要有拒绝住院的签字、拒做检查的记录、告知后的沟通留痕;说已尽合理诊疗义务,就要有抢救记录和会诊记录。

病历这一关,封存那天就定了一半

需要提交的病历资料范围是明确的:住院志、体温单、医嘱单、检验报告、医学影像检查资料、特殊检查与特殊治疗同意书、手术同意书、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医疗费用、出院记录,以及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属于病历的全部资料(法释〔2017〕20号第六条第一款)。少一页,对方就会追问那一页去哪了。

封存有程序。发生医疗纠纷需要封存、启封病历资料的,应当在医患双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封存的可以是原件,也可以是复制件,由医疗机构保管;病历尚未完成需要封存的,可以对已完成部分先行封存,待病历按照规定完成后,再对后续完成部分进行封存(《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四条)。封存清单要写清页数、份数、时间,双方签字。

电子病历另有一层。纸质打印件只能证明内容,证明不了过程;后台的操作日志、修改痕迹、账号登录记录,才能说明谁在什么时间改过什么。这些日志要尽早导出固化,等系统轮转覆盖,就没有了。封存的具体做法和常见漏洞,病历封存怎么做才有效这篇写得更细。

手术类的案子还要盯住同意书。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应当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明确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明确同意(《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提交了明确同意的证据,可以认定尽到了说明义务。知情同意这一环怎么补,知情同意签了字医院就没责任了吗有专门的分析。广东威法代理的案子里,同意书签得齐全、术中操作却被认定违反诊疗规范的,不在少数。

广州的医院怎么打这类官司

一审在各区人民法院。三甲医院集中在越秀、天河、海珠,医疗损害案件也多由这几个区的法院受理,越秀一带的医疗机构密度最高,收案也最集中。

鉴定有两个来源,口径不完全一样。医学会组织的医疗损害鉴定,专家多来自临床一线,看重诊疗常规;司法鉴定机构的医疗过错鉴定,看重因果关系和原因力的量化表述。同一个案子换一家机构,结论可能差一档。广州中院对外委托专业机构有名册,选机构这一步值得花时间。争议焦点收在病历和规范两处,陈凯佳律师翻病历时按时间顺序对护理记录和医嘱单,哪一处断档就是缺口。

诉前还有一条路。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受理后可以组织调解,调解不成的再进入诉讼,调解协议可以申请司法确认。对争议金额不大、责任比较清楚的案子,走这条路比打两年官司划算。

尺度上要有预期。原因力的认定在不同鉴定机构之间差异明显,同等原因和次要原因之间,赔偿数额能差三分之一;精神损害抚慰金在广州的判赔额普遍不高,多数在几万元以内,与死亡赔偿金不是一个量级。医疗领域的其他规则收在医疗损害领域页,越秀一带的立案和鉴定衔接另见广州越秀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病历已经交给家属复印了,还能补救吗?

复印不影响封存。已经复印出去的部分是既成事实,重点是尽快把剩余病历和电子日志固化封存,别再出现新的缺页。

医院没有过错,为什么还要赔钱?

有过错才赔。医疗损害是过错责任,原告要证明过错和因果关系。医院被判赔,通常是某个环节被认定违反诊疗规范,而不是因为结果不好。

家属拒绝尸检,死因说不清,责任怎么分?

对死因有异议应当在四十八小时内尸检,具备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七日。拒绝或者拖延一方要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医院要把告知和催告的书面记录留住。

鉴定结论对我方不利,还能改吗?

可以质证。申请鉴定人出庭、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就鉴定依据和推理过程发问,都是常规手段。能不能推翻看漏洞,不看不服。

赔的钱里,医保已经报过的部分还要赔吗?

医疗费按实际支出计算,已经由医保统筹基金支付的部分不属于患者的损失,不能重复主张。这一项在核算清单时就要剔出来。

签了手术同意书,医院是不是就免责了?

不是。同意书解决的是说明义务和知情同意,不豁免诊疗过程中的过错。手术操作违反诊疗规范,照样要担责。

这类案子的准备工作,八成在开庭前就做完了。病历齐、时间线清、规范依据找得准,庭上才有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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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