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一家做跨境电商系统的公司,2018 年搭了开曼、香港、WFOE、境内运营实体四层,2021 年拿到美元基金三千万美元的 B 轮。2025 年境外上市窗口关上,投资人的回售条款到期,创始人决定拆掉协议控制回境内。真正动起来才发现,难的既不是终止那几份协议,也不是工商变更。卡住的是两件事:当年搭结构时外汇登记只做了一半,境外那笔回购款没有合法路径调回;WFOE 手里那部分境内股权,从八百万实收资本做到四亿估值,一转让就是将近一个亿的企业所得税。两件事都不在合同里,签多少份文件都绕不开,也不是一封律师函能推动的。

三层结构怎么搭,协议包里装了什么

开曼公司是上市主体,股东是创始人的 BVI 持股公司和各轮美元基金。开曼下面挂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再在境内设一家外商独资企业,也就是 WFOE。WFOE 不持有境内运营实体的股权,靠一整套协议把它拴住。

中间加香港这一层不是为好看。内地与香港的税收安排下,香港公司直接持有境内企业 25% 以上资本,股息预提所得税是 5%,从其他地方持股是 10%。一笔分红出去,差的就是一半。

协议包通常五份。独家购买权协议给 WFOE 一个随时可按名义价格买下运营实体股权的权利;独家服务与业务合作协议让运营实体把绝大部分利润以服务费名义付给 WFOE,钱就这样出了境;股权质押协议把运营实体股东的股权质押给 WFOE;表决权委托让 WFOE 指定的人行使股东表决权;再加一份股东借款。配套还要运营实体股东及其配偶签同意函,处置股权须经 WFOE 同意。

这套安排的法律效果是控制加合并,不是持股。会计上境外上市主体把运营实体并表,法律上运营实体的股东始终是境内自然人。当初这么搭只有一个原因:运营实体的业务在外资准入上有限制,WFOE 不能直接当股东。这类结构的其余篇目收在投资与并购领域页。

拆的两条路:股权转让与增资

股权转让模式最直接。WFOE 把持有的运营实体股权转让给创始人或其控制的境内公司,协议控制随之终止,WFOE 变成空壳,走注销。这条路权属一次到位,工商、税务、外汇各走一遍。代价是要有真金白银,对价按评估值定,境内主体得实际支付。

增资模式绕开资金。境内主体先对运营实体增资,WFOE 不跟投,持股比例被稀释;稀释到很低之后,WFOE 再减资退出,或者把剩余股权按账面值转让。增资那一步不构成股权转让,不产生所得税,压力被推到后面。减资要公告,债权人有权要求清偿或者提供担保,时间拉得长。

两种模式的税基是同一个数:WFOE 当年对运营实体的实缴出资。差别在现金流。股权转让要求境内主体在交割时拿出对价,创始人往往拿不出;增资模式把对价拆成增资款,钱进运营实体继续用,不必真的付给 WFOE。实务里常见两条路混着走:先增资把 WFOE 稀释到个位数,再转让剩余股权,最后注销 WFOE。每一步的定价和文书要能对上,中间哪一步做糙了,后面税务和外汇都会被追问。

协议控制协议本身的效力并非没有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在一起涉及金融机构股权的纠纷中认定相关协议无效,理由是规避金融监管;普通行业多数有效。

外汇登记:37 号文是整条链的钥匙

境内居民以境内外合法资产或权益在境外设立或控制特殊目的公司,再通过这家公司到境内投资,这套动作要按汇发〔2014〕37 号办理境外投资外汇登记。登记不是一个手续,是资金回流的合法性来源。没有这张登记凭证,创始人从境外拿到的股权转让款、减资款,找不到合规路径调回境内,只能留在境外。

返程投资那一头也要登记。WFOE 设立、增资、股权变更,都要在外商直接投资外汇系统里办登记,银行每一笔入账都挂在这条链上。拆除时反过来走:WFOE 股权转让或者注销,要办外汇注销登记;创始人要收回境外款项,凭 37 号文登记凭证到银行办理。此外还有存量权益登记,境内居民通过特殊目的公司持股的,每年 6 月 30 日前报送上一年度存量权益数据,长期不报,登记状态会被打上异常。

早期搭的 VIE 最容易在这里出事。2000 年代到 2010 年前后,不少结构是借他人名义持股搭起来的,见股权代持的效力与显名,创始人名下根本没有 37 号文登记;也有人当年办了,后来增资、转股没跟着变更,登记和实际持股对不上。补登记要外汇局核准,材料要求高,能不能补、补到什么程度,个案差异很大。南沙自贸片区这两年推的跨境投融资便利化试点,解决的是资本金在境内怎么更好用,替代不了登记本身,本地办案的口径见南沙区办案情况。

税务成本:25% 与 10% 落在不同主体身上

WFOE 是中国居民企业,转让运营实体股权取得的所得,并入应纳税所得额,按 25% 缴企业所得税。税基是当年对运营实体的实缴出资,通常就是注册资本那点钱。运营实体做了七八年,净资产从几百万做到几个亿,差额几乎全额计税。这是拆除中最硬的一笔支出,用境外架构摊不掉。

境外那一层另有规则。境外投资人转让开曼公司股权,形式上转的是境外企业股权,本来不该由境内征税。国家税务总局 2015 年第 7 号公告把间接转让纳进来了:被转让的境外企业没有实质经营,主要资产就是境内这家运营实体,安排又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税务机关可以重新定性,直接对境内财产征税,税率 10%。公告留了几条出口,公开市场买入卖出的、能适用税收协定免税的、同一集团内部重组且重组后 12 个月内不改变实质的、符合条件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用哪一条,取决于开曼公司和香港公司到底有没有人、有没有账、有没有实际决策。

预提所得税还有一笔。WFOE 向香港公司分红,按内地与香港的税收安排,持股 25% 以上适用 5%,其余 10%。创始人个人在境内转让股权,按财产转让所得缴 20%,申报价格明显偏低又无正当理由的,税务机关可以核定。对价怎么分、税由谁承担,签之前就得写进条款,设计思路见股权收购的 SPA 核心条款。

对赌和投资人的退出怎么接

境外基金手里拿的是优先股,带清算优先权、回售权、一票否决。协议控制一拆,这些权利全部失去附着点,投资人一定要求在同一时间拿到等价安排。

一条路是换股。境外投资人把开曼公司的股份转给创始人指定的境外主体,同时境内新设的持股平台向其发行等值股权,两次交割的估值必须一致,价差要有人补。麻烦在于境内这一层的股权价值如果按最近一轮融资估值算,投资人一入股就背上大额税基,将来退出时税负压在自己身上。

另一条是现金回购。创始人按约定价格分期买回,投资人彻底退出。问题回到钱:回购款在境外付,创始人得有境外资金;想用境内资金出境支付,要过外汇和税务两道;境外收到的钱想调回,又要看 37 号文登记。

时点错配是常见漏洞。境外先交割、境内后交割,中间隔几个月,投资人在境外已经失去股份,境内股权还没落到名下,这段敞口没有任何担保。稳妥的做法是把两次交割做成互为条件的同步交割,或者由境内主体在中间期提供质押。对赌条款本体怎么设计、减资怎么预置,对赌回购的交易结构与减资预置讲得更细。

最容易卡死的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钱出不去。协议签完、工商变更办完,创始人才发现境外那笔回购款没有合法路径回来,或者 WFOE 账上的钱因为历史外汇登记不全无法结汇。这种情况没有绕过去的办法,只能回到登记本身去补,或者调整结构,让对价在境内以人民币结算、境外层面用债务豁免或者零对价处理。零对价又会引出税务机关核定,得事先准备好定价依据。

第二个是准入没解除。拆除的前提是运营实体的业务外资可以持股。增值电信外资股比不超过 50%,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网络出版、义务教育阶段学科培训这几类直接禁止,医疗机构的设置另有规定。业务还在负面清单里,WFOE 变成直接股东那一刻就是违规,只能拆完再搭回去,白折腾一轮还多一笔税。判断某个业务在不在清单内,不能只看大类名称,要看实际经营的具体条目,外资准入的负面清单与安全审查里有拆解方法。

还有两个次一级的坑。运营实体的股权质押给 WFOE 了,转让前必须先解押,解押又需要 WFOE 决议,两边卡在一起。WFOE 账上挂着历年累计的未分配利润,注销前要清算,清算所得同样缴税。

常见问题

协议控制终止了,WFOE 一定要注销吗?

不一定。可以留着当境内运营实体的外资股东,也可以转让给关联方,也可以注销。注销要多走清算、税务注销、外汇注销,流程最长;留着的前提是业务本身允许外资持股,且 WFOE 没有历史税务和外汇瑕疵。还有一种中间做法,把 WFOE 转给境内关联方继续持有,省掉清算,但外资身份还在,后续分红仍要走预提税。

当年没办 37 号文登记,现在还能补吗?

能申请,但不是补个手续那么简单。外汇局会审查境外架构的真实性、资金来源、返程投资的合规性,材料不齐或者结构说不清的会被退回。补不成,境外资金回流这条路就断了,只能把交易设计成境内人民币交割。

拆除的节奏由什么决定?

三件事:境外投资人是否同意、税务定价能否一次通过、外汇登记是否干净。工商变更本身很快,慢的是税务评估定价和 WFOE 注销清算。任何一步出问题,都要回到上一环重做。

境外投资人不同意拆,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都要付代价。可以提高回购价格、给投资人在境内主体的优先权作为替代、或者引入新的人民币基金接老股。谈不成又必须拆的,只能等回售条款触发后按约定处理,那条路通常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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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控制是纸面上的控制,拆它靠的是登记、税基和现金流这三样硬东西。纸撕掉很快,剩下三样只能一项一项落地,落不下来就退回去重排结构。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