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天河一个写字楼下的停放点,二十几辆电动车在充电。骑手在站点门口刷脸打卡,站长在群里发排班表,谁跑晚高峰、谁休息,写得清清楚楚。工服统一发,头盔上有编号,迟到扣五十,被投诉扣两百。

出事那天落雨,绿灯刚亮,一辆右转的网约车把人带倒,锁骨骨折。家属去找站点,站长说你们签的是众包协议,跟平台没有劳动关系;平台客服说配送业务已包给服务商。三句话,三个主体,没人认。

同一条街另一个人跑了两年,从没进过站点,手机打开就接单,想跑就跑,没人排班,也没人发底薪。他摔了以后卡在同一个问题:自己算什么。

穿一样的衣服,法律上的位置可能差很远。

专送、众包、外包,三种结构

专送。片区有站点、有站长、有早会。骑手归属某个站点,系统按班次派单,拒单扣钱,请假要向站长报批,着装、话术、送达时限都在考核里。收入里通常有一块底薪或者保底单量。管理是日常的、持续的、带惩罚的。

众包。骑手自己在 App 上注册,愿意上线就上线,没有班次,没有底薪,按单结算。规则照样有,超时、差评都扣服务费,但平台不安排你什么时候干、干多少。

外包和劳务派遣。平台把某个城市的配送业务包给服务商,服务商再包给站点承包人,承包人往往注册个体工商户。骑手签的协议一层套一层,签合同的主体、发工资的主体、管人的主体经常不是同一家。

名字不决定性质。《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人社部发〔2021〕56号第十八条要求根据用工事实认定企业和劳动者的关系。承揽协议、合作协议、服务协议,都替代不了对实际管理状态的审查。

认定的尺子:三要素与三层从属性

三要素。 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列了三项,同时具备才成立:双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第三项在配送行业几乎没有争的余地,送餐本就是平台的主营业务。

举证责任在单位。同一份文件第二条第(一)(三)(四)项写明,工资支付凭证、招用记录、考勤记录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骑手拿不到排班表、进不了后台,法律不要求他先拿到。

从属性分三层看。人格从属性看考勤、派单、着装、话术、罚则、请假审批有没有;经济从属性看收入是不是主要来自这个平台,车辆、餐箱、账号归谁,单价和抽成是不是单方定;组织从属性看有没有工号、有没有被编进站点排班、对外是不是以平台名义服务。

讲强弱,不讲有无。人社部与最高人民法院的第三批典型案例里,两个结论相反。一名自备面包车接平台派单的货运司机,每天至少完成四单,平台全程跟踪、按规则奖惩、单方定结算标准,被认定存在劳动关系;一名从众包入口注册的外卖骑手,上线时间和接单量都由自己定,虽然同样守配送规则、同样因超时和差评被扣服务费,最终没有认定。同一把尺子,差别在管理的密度。

2021 年那条分界线

人社部发〔2021〕56号第二项把平台用工切成三类: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的,企业应当依法订立劳动合同;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企业对劳动者进行劳动管理的,订立书面协议,合理确定双方权利义务;个人依托平台自主开展经营活动、从事自由职业的,按民事法律调整。

第二类承认平台在管人,但不把这种管人当成劳动关系。这类骑手能拿到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报酬、休息安排、劳动安全卫生保护、职业伤害保障,企业还要引导他们参加社保;经济补偿金、二倍工资、带薪年休假这些以劳动关系为前提的项目,不当然适用。

第三项管的是合作用工。平台采取劳务派遣方式的,履行劳务派遣用工单位责任;采取外包等其他方式,劳动者权益受损的,平台依法承担相应责任。这句是后面追责的抓手。

2023 年落地的配套文件把操作层面补齐。人社厅发〔2023〕50号的三份指引里,休息和劳动报酬权益保障指引第八条要求对第二类骑手适用实际工作地的小时最低工资标准;劳动规则公示指引第五条要求公开订单分配、计件单价、抽成比例和奖惩规则,第六条要求实施前提前七日公示。劳动合同和书面协议订立指引(试行)第九条明确,企业不得诱导符合劳动关系情形的劳动者改签书面协议减损权益;第十四条规定,引入第三方机构签三方协议,不改变平台企业的用工主体责任。

实务里被引用最多的是这层意思:第二类不是免责通道。

站点是第三方公司,该告谁

平台、服务商、站点承包人、个体工商户,四个名字常同时出现。判断谁是用人单位,看的不是合同上的章,而是谁在管人、谁在发钱、谁定规则。

广州中院通报的一起案件里,平台关联公司把配送业务外包给物流公司,骑手签承揽服务协议,工资也由物流公司代发。法院查明骑手接受平台关联公司的职级划分、请假报备、参加其会议培训、薪酬按其制度发放,认定符合劳动关系特征,外包合同和承揽协议都不能排除劳动关系。

人社部与最高人民法院 2023 年发布的第三批典型案例里,有一问专门针对这种情况:劳动者按平台要求注册个体工商户、再与平台或其用工合作企业签合作协议,还能不能认定劳动关系。答案是回到用工事实,注册和协议名称都抹不掉实际存在的管理关系。

被申请人怎么列,取决于证据指向谁。可以把实际管理的站点运营方和发放报酬的主体一并列上,由仲裁庭按用工事实确定;只列 App 运营公司,往往第一道关就被挡。材料怎么备、递到哪个仲裁委,见劳动仲裁:管辖、时效与材料。隐蔽的地方在于,站点换招牌、换公司继续用同一批人,骑手手上的证据还停在旧名字上。

受伤之后走哪条路

先看有没有劳动关系。认定下来,走工伤保险,程序、时限和举证规则见工伤认定:三工情形与 48 小时。

没认定,走职业伤害保障。广东从 2022 年 7 月 1 日起在全省域开展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2025 年 7 月 1 日按国家部署扩围,覆盖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广东省人社厅政策解读)。这套制度和工伤保险并行,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按单缴费,由平台承担,劳动者不缴费;基准额按行业和平台分别核定,具体标准以省里公布的口径为准。

还有一条单项参保的路。按粤人社规〔2024〕6号第五条,平台企业、平台服务机构、众包公司、配送商,可以自愿为没有建立劳动关系的新业态从业人员单项参加工伤保险。

两条都没有,回到民事。骑手与站点承包人这类个人形成劳务关系的,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处理:提供劳务一方自己受损的,按双方各自过错分担;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同一场事故里既有第三人侵权又有用工方责任,两条请求怎么衔接,见工伤与侵权竞合:双赔与补差。

广州这边的口径

广州市委社会工作部披露的数据,全市登记活跃的网约车司机、快递员、网约配送员等新就业群体 100.3 万人;2024 年全市新业态劳动仲裁立案 2066 件,同比下降 23%(《社区》杂志刊文)。

各区争点不一样。天河、越秀、海珠的商圈即时配送最密集,时限考核、超时罚则、站点排班表是常见证据组合;白云、番禺、花都的仓储物流站点层层转包、换招牌用人的情况更多;黄埔、南沙的货运和网约车,争的是有没有固定线路、要不要按平台调度走。

各区仲裁委对专送骑手的口径近年趋于统一:看有没有排班、有没有罚则、有没有底薪或者保底单量、请假要不要批。四项占了三项以上,主张劳动关系就有基础;众包骑手反过来,光有超时扣款和差评扣款,通常不够。管辖规则和举证要点收在劳动与雇佣领域页,站点集中的区域情况见白云区劳动用工与仲裁实务,同类争点的代理思路见劳达聪律师。

常见问题

站长让我先注册个体工商户,再签承揽协议,还能认定劳动关系吗?

能争。注册个体工商户只是登记形式,不影响对用工事实的审查。人社部与最高人民法院的典型案例里就有这种情形,仍按用工事实认定。

众包骑手是不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不是。报酬不低于实际工作地小时最低工资标准、法定节假日加价、报酬清单、休息提示、职业伤害保障,都不依赖劳动关系;缺的是经济补偿金、二倍工资。

平台说配送已经外包,我该把谁列为被申请人?

把实际管理的站点运营方和发放报酬的主体一并列上,由仲裁庭按用工事实确定。只列 App 运营公司,容易在第一道关被挡。

每天跑十二个小时,能要加班费吗?

认定劳动关系之后才有加班费的基础,还要先看实行标准工时还是经批准的特殊工时。众包接单时长自己控制,主张加班费难度大。

站点把我的账号停了,算不算违法解除?

先确认劳动关系,再谈解除。停号、拉黑、踢出站点群实质是停止用工,算不算解除,看有没有制度依据、有没有告知和申辩。认定违法解除的后果是二倍赔偿金。

送餐路上被车撞,对方赔了还能要工伤吗?

医疗费不重复拿,伤残赔偿部分多数情形下可以并主张,看项目性质。前提还是先解决劳动关系或者职业伤害保障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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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点有没有排班表、罚则写在哪、工资里有没有底薪,这三件事决定一个骑手站在哪一边。出事当天就把 App 里的站点归属页、班表截图、罚款记录存下来,别等账号被停。

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