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沙湾一条老巷里,三兄弟的房子连在一起,共用一个门牌。父亲 1993 年申请宅基地,申请表上写的是老大的名字,钱是老二出的,房子是老三跟着泥水匠一砖一砖砌起来的,老人一直住在二楼。去年村里贴出更新改造的意愿征询表,三兄弟坐在同一张桌前,才发现谁也说不出这栋楼自己占几成。老大翻出不动产权证,权利人一栏只有他一个名字。老二拿出一张 1998 年的分家单,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东边两间归老二」。老三什么纸都没有,只有一句「我出的工」。
宅基地是户的,房子是人的
宅基地和地上的房子,在法律上是两样东西,走两条线。
宅基地使用权写在《民法典》物权编第十三章。第三百六十二条,宅基地使用权人依法对集体所有的土地享有占有和使用的权利,有权依法利用该土地建造住宅及其附属设施。它不归某一个人,归「户」。
《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住宅用地由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批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把这层结构说得更直白,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户内家庭成员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承包地和宅基地不是一回事,但户作为权利主体这层相通。
广州市的实施意见把它落成清单,明确「以成员认定、以户取得」,不以户籍分户登记作为宅基地分配的前置条件。
房子是另一条线。房屋所有权看谁出资建造,属于原始取得,登记只是公示。
由此得出第一个反常识:宅基地使用权不能继承,房子可以。第一千一百二十二条,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根据其性质不得继承的遗产,不得继承。宅基地使用权以成员资格为前提,带人身属性,不在遗产范围内;地上房屋是合法财产,可以继承。房地一体,继承人因继承房屋继续占用宅基地,广州的实施意见写明可按规定登记发证,并在附记栏注记继承人身份。代价是不能翻建、改建、扩建,房屋一旦灭失,宅基地由集体收回。
家庭共有怎么认:四样东西对得上才算
争家庭共有,法院看的不是户口本上有几个人,是四样东西能不能对上:谁出钱、谁建房、谁去申请、谁在住。
出资排第一。第三百零九条,份额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出资额确定;不能确定出资额的,视为等额享有。材料款、人工费、装修款,谁掏的、什么时候掏的,决定份额。自己上手砌墙、招呼工班、买材料,也折算进去,但要有证据,工班师傅的证言、送货单。
申请和登记解决资格,宅基地以户申请,申请表上的户主只是代表,不代表他独占。居住是辅助判断,能印证家庭共有,单独的居住不产生份额。
共有的性质先要定下来。第二百九十七条,共有分按份共有和共同共有;第三百零八条,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除共有人具有家庭关系等外,视为按份共有。反过来读,家庭成员之间没有约定份额的,推定共同共有,共同享有全部。
第二个反常识在这里:房产证写一个人名字,不等于就是他一个人的。海珠法院办过一起兄弟纠纷,房子登记在弟弟名下,兄弟俩另有一份《兄弟财产声明》写明共有。拆迁后弟弟领了十五万余元补偿,哥哥起诉要求一半,法院判弟弟返还七万余元。登记解决对外公示,家庭内部另有约定的按约定走。这类争议的规则收在婚姻家事页。
证据清单:宅基地使用证、建房审批表、村委出具的来源证明、分家单。
分家单能不能对抗房产证
分家单是民间叫法,落到纸上可能是《分家协议》《析产协议》《兄弟财产声明》,性质是家庭成员对共有财产的分割合意,里面还夹着赠与、赡养安排、老人居住安排。
有效要件不复杂。写清分什么、怎么分、谁得哪一处;全体共有人签字;有见证人更稳;经村委或者调解组织确认,效力更扎实。手写、打印都行,不必公证。
第三个反常识:分家单比房产证早,未必输。房产证是行政机关的登记行为,解决的是对外公示,不解决家庭内部谁出过钱、谁答应过什么。海珠那起案件里,《兄弟财产声明》和弟弟名下的登记同时存在,法院按声明判。
分家单也不是万能的,它对抗不了善意第三人。宅基地房屋不能卖给非本集体成员,能进来的第三人范围本来就窄,可一旦涉及抵押、查封、继承后再转让,登记的公示效力就会压过分家单。处分了不属于自己的份额,那部分无效。
时间也是变量。单子签了二三十年,房子翻建过、人口增减过,法院会看它还有没有履行基础。一直按单子住着、各管各的,履行事实就是佐证。
父母出钱盖的房,是赠与还是借款
离婚案件里,父母出资的定性有专门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九条,婚前父母为双方购房出资,一般认定对自己子女个人的赠与,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婚后出资按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处理。
分家析产不是这个场景。农村建房通常是父母出一部分、子女出一部分,房子盖起来全家住,登记在户主名下。父母的出资一般被认定为家庭共同出资,房屋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不是赠与给某一个子女个人。父母还健在、共同居住的,更谈不上赠与完成。
第四个反常识:父母出钱盖房,默认不是赠与某一个子女,是家庭共同出资。各地尺度不完全一致,父母明确表示只给某一个子女的,要有当时的书面材料,事后补的说明证明力弱。
主张是借款的,谁主张谁举证。要证明当时有借贷合意,借条、转账备注、微信里说过「这钱要还」、事后有过还款,这些能凑成链条。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借贷合意的证据,法院一般不按借款处理。
拆迁了,补偿款不是一笔钱
征收一来,争的东西从房子归谁变成钱怎么分。麻烦在于补偿款是一堆项目的总和,每一项归属规则不一样。
房屋价值补偿按重置成新价算,对应地上房屋,归出资建房的人和共有人,按份额分。区位补偿价对应土地区位,跟成员资格、户的安置资格挂钩。安置面积和安置房按安置对象认定,看村民身份、户籍、实际居住,不是谁出钱谁拿。搬迁奖励、临时安置费给的是实际搬家、实际过渡的人。装修和附属物补偿归装修出资的人。
花都法院审结的一起继承纠纷把这层拆得很清楚。被继承人生前独居,由所在经济社参照五保户待遇照料多年,去世后房屋被拆迁,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回村主张全部权益。法院判决拆迁补偿款十七万余元归经济社,安置房屋和车位归继承人,回购款由继承人负担。
对外买卖的效力是另一回事,同村人之间一般有效、卖给城镇居民一般无效,写在宅基地与小产权房买卖效力里;旧改的补偿构成,看城市更新旧改补偿。
案由选错,路就走岔了
分家析产、继承、共有物分割三个案由长得像,处理起来完全不同。
分家析产纠纷解决家庭共有财产在分家这个节点上怎么析出,当事人是家庭成员,标的是家庭共有物,法院可以一并处理房屋、宅基地权益、赡养安排。
继承纠纷解决的是被继承人死亡后遗产怎么分。第一千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是关键,遗产在家庭共有财产之中的,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分出他人的财产。先析产再继承,顺序不能倒,倒了等于把别人的财产当遗产分掉。这条规则和法定继承的顺序一起用。
共有物分割纠纷走的是第三百零三条,共同共有人在共有的基础丧失或者有重大理由需要分割时可以请求分割,门槛比前两个高。
第五个反常识:分家析产不是想分就能分。花都法院判过一起,两兄弟按继承和解协议各占一半份额,办了不动产权证,登记为按份共有。哥哥要求把两处宅基地一分为二、各办一张证,国土部门答复不能分割独立办证,一审驳回、二审维持。理由四条:分割损害老人居住权益、房屋价值减损、政策上不可行、共有基础没有丧失。判决里还有一句要紧的话,按份共有的份额是抽象比例,权利及于共有财产的全部,不是对物的某一部分享有所有权。办案情况看花都区。
案由选错的代价不小,管辖、诉讼费、举证责任分配、当事人追加都不一样,判下来执行不了还要另案再诉。
常见问题
宅基地房是父母留下的,房产证只写了大哥名字,其他人还能分吗?
能主张,但要拿证据。先看宅基地是哪个户申请的、建房谁出的钱、有没有分家单。登记在一人名下只是公示,家庭成员之间没有约定份额的推定共同共有。请求要写清是析产还是继承。
分家单没公证,也没有村委盖章,还有效吗?
看内容和签字,不看盖章。全体共有人签字、写清分什么怎么分,就是有效的家庭财产分割协议。村委确认、见证人、公证都只是加强证明力,缺了不必然无效。
房子是父母出钱盖的,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说这是借款要我还,怎么办?
主张借贷的一方要证明当时有借贷合意。只有转账记录不够,要看有没有借条、有没有说过要还。父母出资为全家建房,通常按家庭共同出资处理。
拆迁补偿款打在户主卡上,其他人怎么拿?
先拆项目。房屋价值补偿按份额,安置面积按安置对象,搬迁奖励和过渡费给实际搬迁的人。协商不成,诉前可以申请财产保全。
老人还健在,能不能先把家分了?
可以协商分,但处分老人的份额要老人自己同意,别人代签无效。老人保留居住权的约定要写进协议,否则分割时法院会以损害居住权益为由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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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析产这类事,先把宅基地和房子分开看,再把出资、建房、申请、居住四样对上,最后确定是析产、继承还是共有物分割。纸在谁手里不算数,钱是谁出的、当年怎么说的,才决定法院怎么看。
陶雄利律师,本所副主任、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资纠纷、经济合同、交通事故与人身损害赔偿、房产纠纷及婚姻家事。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陶雄利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