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白云区一栋公寓楼的九层被敲开三扇门。房子是老陈租的,一整层八间,做日租。警察带走四个人,两个是当晚的住客,另外两个是长期住在里面的女孩。老陈在楼下便利店被找到时,手机还在响,收款码的到账提示一条接一条。第二天家属拿到刑事拘留通知书,上面写着组织卖淫罪。他老婆反复问:房子是我们租的,钱是我们收的,可屋里的人在做什么,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也能算组织?

三个罪名,落在同一部法律的相邻两条里

第三百五十八条第一款把「组织、强迫他人卖淫」定在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情节严重的十年以上直至无期;第四款把为组织卖淫的人招募、运送人员或者其他协助行为定在五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第三百五十九条第一款把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定在五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五年以上,定性动一格,刑期动一个量级。

界分的依据在两高法释〔2017〕13号。第一条给了组织的三个要件:招募、雇佣、纠集的手段,管理或者控制他人卖淫的行为,三人以上的人数;第二款还堵了一句,是否设置固定场所、规模大小都不影响认定。容留的门槛在第八条,容留、介绍二人以上即入罪,是否以营利为目的不影响成立。

很多人以为人数越多越往组织靠,其实人数不是这条线。分水岭是有没有对卖淫人员形成管理或者控制:排班、定价、分成比例、统一收银、门禁暗号,这些是组织的骨架。只提供房间、收场地费、不介入人员安排的,一个月进出十几个人仍落在容留;只有三个人,但统一排班、统一定价、统一收钱再分,也够组织。

这类界分争议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协助组织卖淫是独立罪名,不是组织卖淫的从犯

法释第四条第一款写得很硬:明知他人实施组织卖淫犯罪活动而为其招募、运送人员或者充当保镖、打手、管账人等的,以协助组织卖淫罪定罪处罚,不以组织卖淫罪的从犯论处。对控方,只要证明明知加上做了其中一件事,就能直接按这个罪名起诉。对辩方,一旦落进这个罪名,刑法第二十七条从犯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的规定就用不上,只能在第四款自己的幅度里争,情节严重的标准由第五条另列,招募运送十人以上,其中未成年人、孕妇、智障人员、患有严重性病的人五人以上,跨境,非法获利五十万元以上。

真正管用的是第四条第二款:「在具有营业执照的会所、洗浴中心等经营场所担任保洁员、收银员、保安员等,从事一般服务性、劳务性工作,仅领取正常薪酬,且无前款所列行为的,不认定为协助组织卖淫罪」。这一款给的是无罪出口,不是从犯出口,条件是:有营业执照,一般服务性劳务,正常薪酬。无照经营的黑会所、按单提成的收银,都用不上。

场所经营者的抗辩,落在明知、控制、分成上

明知。控方靠聊天记录、账本、员工证言、房间的物理改造和偏离市场价的租金。辩方要做的不是一句不知道,而是把知情的时间点往后推:接手时什么状态,什么时候察觉,察觉之后做了什么。察觉之后仍然续租收钱,明知就成立。

控制。证据是排班表、价目单、技师提成表、统一收银的账户、门禁监控、奖惩规则,这些在谁手里、谁签字,决定谁是管理者。

分成。只收固定租金,和按次抽成、按比例分成,性质完全不同。固定租金加不知情通常不构成;按次抽成一般落进容留或者介绍;参与卖淫收入分配、还负责定价排班,才可能往组织走。

所以「房子是我租的、钱是我收的」这句话本身不指向组织,组织罪评价的是对人的管理控制,不是对房的支配。

刑法第三百六十一条还专门规定,旅馆业、饮食服务业、文化娱乐业、出租汽车业等单位的人员,「利用本单位的条件」,组织、强迫、引诱、容留、介绍他人卖淫的,依照第三百五十八条、第三百五十九条定罪处罚;前款所列单位的主要负责人,犯前款罪的,从重处罚。酒店、KTV、洗浴中心的实际负责人即使只是默许,也可能被拉进第三百五十九条,而且从重。

股东、店长、领班、管账、望风,各自落在哪一档

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 3 月发布的指导性案例 248 号里,四名被告人共同出资开设养生会所,组织七名卖淫人员,四人均被以组织卖淫罪定罪。出资加开设加分成就是组织,不需要每个人亲自排班。

股东是另一回事,出资不等于没事,也不等于一定有事。看他出资时知不知道这门生意靠什么赚钱、有没有参与决策、分红从哪里来。经营范围是足浴、养生,分红来自正规收入,账目能分开,确实不知情的,不能仅凭股东身份定罪。

店长和经理看手里有没有实际处置权,能定价、能排班、能决定谁上谁不上,落在组织;只开门关灯、传达老板的话,才可能退到协助。领班握着定价和分成的,容易被认定为组织者。

法释第四条第一款把「管账人」写进了协助组织卖淫的行为方式,做账、走账、结算提成的人只要明知,基本按协助处理。收银有营业执照、只拿固定工资、做一般劳务的,落在第四条第二款的出罪范围;按单提成的就掉出来。

望风定性有三条岔路。只站在路口看有没有警车的,条文列举里没有「望风」这个词,硬套协助组织卖淫勉强;通风报信的按刑法第三百六十二条转第三百一十条定包庇罪;事前通谋的按共犯处理。

广州花都区法院对一起 32 人案件作出一审判决,组织卖淫罪判处二人十四年和十三年六个月、二十一人十一年六个月至二年二个月,协助组织卖淫罪判处九人六年至二年六个月,罚金最高一千万元。

层级怎么切,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里那套认定相通,都看谁在发指令、谁在收钱。

酒店、KTV、足浴、日租公寓,责任落点不一样

酒店落在第三百六十一条的旅馆业里,有营业执照、前台、住宿登记。经营者明知长期包房用于卖淫而不报,通常按容留处理;参与安排房间、统一结算、分成的,往组织或者协助组织走。

KTV、会所落在文化娱乐业,有偿陪侍本身是行政违法,不等于卖淫,转化点在于是否以发生性关系为对价。按摩、足浴店同理,服务项目单和技师提成表是核心证据,正规项目和有偿服务能不能分开记账,决定犯罪数额和罚金基数。

公寓、日租房、网约房最麻烦,不一定落进旅馆业,日租短租是否属于旅馆业,实践中看法不统一,落不进去就只剩第三百五十九条的容留、介绍或者第三百五十八条的组织。房东只签合同、按月收租金、不介入经营,一般不构成;二房东把整套房改成多间、装暗门报警灯、按次收费的,就从出租人变成容留人甚至组织者。

同样的场地责任,在开设赌场罪里也走过一遍,场所是不是经营的载体,比归谁所有重要。

量刑、认罪认罚和涉案财物

组织卖淫的情节严重在法释第二条,六项,常见的是卖淫人员累计十人以上,其中未成年人、孕妇、智障人员、患有严重性病的人五人以上,跨境组织,非法获利一百万元以上。容留、介绍的情节严重在第九条,门槛是十人以上或者获利五万元以上。

次数不是定罪标准,法释第十条明确次数只作酌定情节。人数才是实的一块,卖淫人员的陈述、账本、转账记录要能互相对上,同一个人用两个名字、同一笔钱重复计算,都可以提,十人那条线砍掉两三个往往就不过了。

罚金比很多人想的硬。法释第十三条规定应当判处犯罪所得二倍以上的罚金,共同犯罪的,对各共同犯罪人合计判处的罚金应当在犯罪所得二倍以上,所以分红最少的那个人也可能被判一笔和所得不相称的罚金。

涉案财物按刑法第六十四条处理,违法所得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没收。场所是租的,房产不属于被告人,不能没收,但专门为卖淫活动添置的装修设备可能被认定为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账户混同的要区分合法收入和卖淫收入。这一块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甄别逻辑相通。

认罪认罚能减多少,取决于人数、获利、层级。层级从组织退到协助,法定刑从五年以上变成五年以下,空间比认罪认罚大,顺序是先争定性。

常见问题

房子是我租的、收款码也是我的,是不是就一定算组织卖淫?

不一定。组织罪看的是对卖淫人员的管理和控制,不是对房屋的支配。只提供场地、收场地费、不排班不定价的落点在容留;按次抽成还安排客人的就往组织上走。

我在店里只做收银,会不会被当成协助组织卖淫?

看法释第四条第二款。有营业执照的会所里做收银、保洁、保安,只做一般劳务、只领正常薪酬、没有招募运送管账行为的,不认定为协助组织卖淫罪。

股东只出钱不管事,会不会被追究?

看他出资时知不知道、分的是什么钱。共同出资、共同经营、按份额分配卖淫收入的,按组织卖淫罪处理,248 号指导性案例就是这个结论;确实不知情的不能仅凭股东身份定罪。

望风的人被抓,定什么罪?

三条路。只看有没有警车的,条文列举里没有望风,硬套协助组织卖淫勉强;通风报信、情节严重的,按刑法第三百六十二条转第三百一十条定包庇罪;事前通谋的按共同犯罪处理。

认罪认罚能减多少,罚金怎么算?

取决于人数、获利和层级。层级从组织退到协助,法定刑从五年以上掉到五年以下,空间比认罪认罚大;罚金按犯罪所得二倍以上判,共同犯罪按各人合计算。

人被带走后的三十七天里,最该先拿到手的是四样东西:场所的租赁合同、收款的流水、排班和价目表、员工名册与工资记录。这四样决定定性落在哪一档。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