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来一趟小会议室,聊两句。」消息是 HR 发的,没有主题,没有参会人。推门进去,HR 经理和直属上级都在,桌面空的,没有文件,也没有记录人。话说得绕,先是业务调整、岗位合并、组织要瘦身,最后落到一句:你自己写一份离职申请,大家都体面。他在这家公司做了六年四个月,整场谈话没有出现过一张纸。
「优化」这两个字,只决定这场谈话的语气,不决定钱。钱由两件事定:解除由谁发起,走哪一条路径。劳动者自己依第三十七条递辞职,没有补偿;单位提出、双方协商一致,按第四十六条第二项付经济补偿;单位单方解除又没有法定依据,按第八十七条付二倍。同一个工龄数字,落在哪条线上,结果完全不同,而落点常常就是谈话结束前那几分钟里的一句话。
从被叫去谈话到拿到钱,每一步做什么
谈话当天,先不落笔。对方让写的那份《离职申请书》,当场不要动笔,更不要在理由栏里写「个人原因」四个字。可以要求公司出具书面文件:要么《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要么《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上面写清解除日期、补偿金额、支付时间。对方说没有模板、只能签这张,就把这句话记下来,当天用邮件或者微信发一条书面确认:「今日谈话中公司提出因业务调整与我解除劳动合同,我未提出辞职,请公司出具书面解除通知。」这条消息的作用,是把发起方钉在纸上。
谈话后三天内,把口头变成书面。纸质件快递一份,收件人写人力资源部,保留快递单和签收记录;同时发邮件,抄送自己的私人邮箱。内容三句话就够:本人未提出辞职;如公司决定解除,请书面通知并载明依据;请依法出具解除证明、办理社保转移。写多了反而给对方抓话柄。
被停权限、被移出群、被要求回家等通知,继续打卡。这一步最容易被做成旷工。门禁进不去就在门口拍照带时间,工作群被移出就截图,每天按时给直属上级发一条工作请示,问今天安排什么。单位以旷工为由按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解除,前提是有依法制定并且已经公示的规章制度,还要有考勤记录支撑;劳动者这边要做的,是让「我没有旷工」这件事每天都有痕迹。
解除之后十五日内,两样东西必须到手。第五十条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离职证明上的表述要盯住,写「个人申请辞职」和写「公司提出协商解除」,在下一份工作的背景调查里、在后面的仲裁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证据。
一年之内提出仲裁。第二十七条规定仲裁时效为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起算点是解除那一天,不是拿到离职证明那天。广州各区的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按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管辖,仲裁不收费,入口和时效在劳动仲裁去哪里申请,时效从哪天算里按步骤排过。
四条路,只有两条能拿到钱
自己写辞职,第三十七条,零补偿。第三十七条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试用期内提前三日通知。这是给劳动者的自由退出权,行使的代价是没有经济补偿。一旦那张《离职申请书》上是本人签名、理由写着「个人发展」或者「家庭原因」,再主张是公司让写的,举证责任就落到劳动者身上。签字前后差多少,公司让签自愿离职,签字前后的补偿差额把同一份文件的两面拆开算过。
单位提出、协商一致,第四十六条第二项,有补偿。第三十六条规定双方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四十六条第二项把「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明确列为应付经济补偿的情形。差别只在一个词,谁提出。协议里写「经公司提出,双方协商一致」,钱就在;写「员工本人提出,公司同意」,钱就没了。谈的时候盯住这一句,比谈金额更值。
单位单方解除没有依据,第八十七条,二倍。单位以不胜任、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为由解除,要走第四十条,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并且要有考核记录、培训或者调岗的过程;以严重违纪为由解除,要有依法制定、经过民主程序、已经向劳动者公示的规章制度,还要有事实证据。这几样缺一样,就是违法解除,按第四十七条标准的二倍支付赔偿金。
单位真走裁员,第四十一条,照样有补偿。裁减二十人以上,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要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裁减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程序走完,按第四十六条第四项付补偿。程序没走完就成批让人走,落在违法解除上,公司说要裁员,程序上要满足什么把这几道程序按顺序列过。
谈话里那几个词,落到法条上只有四条路。「业务调整、岗位合并」对应第四十条第三项的客观情况重大变化,要先协商变更,协商不成才能解除,还得提前三十日通知或者付代通知金;「人员结构升级、末位淘汰」对应第四十条第二项的不胜任,要有考核标准、培训或者调岗,排在末位本身不等于不胜任;「协商离职、给 N+1」对应第三十六条加第四十六条第二项,这是唯一一条金额可以谈的路;「严重违纪、公司不养闲人」对应第三十九条,要有制度依据和事实证据。听到哪个词,就知道对方准备走哪一条,也知道它缺哪一块。
「不签就按不胜任辞退」这句话,多半是压力,不是方案。真按不胜任走,单位要证明岗位职责或者录用条件是什么、考核标准什么时候告知的、考核结果有没有让本人确认、有没有经过培训或者调岗。这套材料齐的单位不多。反过来说,这句话一旦真的落成书面通知,解除方就变成单位,对劳动者反而有利。
举证的天平往哪一头偏
签了辞职书,天平就翻过来。解除决定由单位作出时,举证责任在单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6 号)第四十四条把这一点写死了。但纸面上写着本人辞职,单位已经完成举证,接下来要劳动者证明「不是自愿的」。能用的材料有三类:谈话录音、书面往来、同期其他人的相同遭遇。我们代理的一起案子里,同一周内有四个员工递了措辞几乎一样的辞职信,连错别字都一样,法院据此认定是单位统一制作并要求签署的。
录音怎么留才算数。自己参与的谈话,用手机录下来,一般不因为未经对方同意而被排除;不能剪接,原始载体要留着,转成文字时按时间顺序标好。在别人办公室私装设备录的、录到与争议无关的私人内容,风险就大了。谈话里想办法让对方说清三件事:为什么解除、补偿怎么算、什么时候给答复。
书面往来要形成闭环。发出的每一条消息都要有回应或者送达记录:邮件有发送记录,快递有签收单,微信留原始聊天界面。只有自己单方发出、对方从没回过的内容,证明力弱一截。
工资和工龄的材料早一点调。银行流水去柜台打带章的版本,社保缴费记录在社保经办机构或者政务平台打印,劳动合同、岗位说明书、考核表、调岗通知一并收好。工龄跨关联公司的,还要准备调动通知和工资发放主体变化的记录,这类案子经常在「本单位工作年限从哪天算」上再打一轮。
广州这边的节奏
管辖和入口。劳动合同履行地和用人单位所在地的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都可以申请,两地不一致时通常选履行地更方便。立案材料是仲裁申请书、身份证、劳动关系证明和证据清单,仲裁不收费。
排期差异是真的。天河、黄埔、番禺这些用工密集的区,案子多,从立案到开庭的间隔比外围区长;简易程序四十五日内结案,普通程序六十日内,复杂案件可以延长。急着拿钱的,调解环节比裁决快,但调解金额通常要往下让一截,这个取舍要提前想清楚。
一裁两审,别指望一次到底。属于一裁终局的小额案件,单位那边到此为止,劳动者不服仍然可以起诉;金额超出标准的,走完整的一裁两审:仲裁裁决后不服的,十五日内向有管辖权的基层法院起诉,一审不服还可以上诉。整条链走完,半年到一年是常态。这也是谈话当天那张纸为什么重要,前面多写四个字,后面要多走一年。
我们接触的当事人里,最常后悔的就是当场签了字。陈凯佳律师办这类案子,第一步不是算金额,是把「谁提出解除」这条线先固定下来,再谈钱。
常见问题
签了以后还能反悔吗?
能主张,难度大。签名在纸上,要先推翻自愿性:证明谈话时对方有明确的意思表示,比如不签就辞退,同时有录音或者同期同事的相同遭遇。只凭事后陈述,很难翻。
录音要不要先告诉对方?
不用。自己参与的谈话录音,法律没有要求事先告知。要注意的是保存原始载体、不做剪辑、不录与争议无关的私人内容。
公司把我权限停了,让我在家等通知,这算旷工吗?
不算,但要留痕。每天书面请示工作,记录打卡尝试,保存门禁和群聊截图。单位主张旷工,要拿出考勤记录和已经公示的规章制度。
工龄中间换过一家关联公司,怎么算?
看是不是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有调动通知、社保和工资发放主体连续变化的,工作年限可以合并计算。这一条实务里争得很凶,材料要提前备。
不签,公司一直拖着不办怎么办?
拖对单位没有好处。劳动关系还在,工资照发、社保照缴;单位想解除就必须出书面文件,出了就落在前面那几条线上。劳动者这边要做的只是每天留痕,然后把书面异议送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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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那天不要签任何字。回家先把当天的对话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页纸,第二天把书面回复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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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责任与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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