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动静又起来了。先是一声闷响,像凳子倒在地上,然后是压低的哭声,再然后是老人劝架的声音,最后是门被摔上。这种动静一个月里能听到七八回,邻居起初还敲门,后来只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就走。真正让事情变的是某天早上,孩子没去上学,老师打电话没人接,学校报了警。警察进门时看到的不是一次打架的现场,是持续几年的一屋子痕迹:墙上有被砸过的坑,孩子的胳膊上有新旧交叠的淤青,老人的手腕有一圈勒痕。
单次打伤可以按故意伤害算,反复折磨才叫虐待,这两个罪名在一张卷宗里经常并排出现,定哪一个直接决定能判几年。虐待罪的法定刑是二年以下,致人重伤、死亡的是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故意伤害致人轻伤是三年以下,致人重伤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同一个行为被评价成哪一个,量刑差别很大,所以这类案子的第一场争论往往不是「有没有打」,而是「打了多少次、怎么打、算不算持续」。
从一次报警到一纸判决,中间隔着几道门
第一次报警通常不会走到刑事。 《反家庭暴力法》第十六条规定,家庭暴力情节较轻,依法不给予治安管理处罚的,由公安机关对加害人给予批评教育或者出具告诫书;告诫书应当包括加害人的身份信息、家庭暴力的事实陈述、禁止加害人实施家庭暴力等内容。这份《家庭暴力告诫书》后面会成为关键证据:它证明了在此之前已经有过被认定的暴力事实。
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另一条并行的路。 《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受理申请后,应当在七十二小时内作出保护令或者驳回申请,情况紧急的应当在二十四小时内作出。保护令可以禁止被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禁止骚扰跟踪接触、责令迁出住所。申请保护令不需要先起诉离婚,这一条很多人不知道,被家暴了,不离婚能不能申请保护令里把程序走了一遍。
虐待罪原则上要被害人自己告。 《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三款规定,第一款罪告诉的才处理,但被害人没有能力告诉,或者因受到强制、威吓无法告诉的除外。《刑法》第九十八条进一步规定,被害人因受强制、威吓无法告诉的,人民检察院和被害人的近亲属也可以告诉。这两条合起来,决定了这类案子的入口:多数由被害人自己或者近亲属向法院提起自诉,少数由检察院提起公诉。
自诉立案的举证责任在被害人一方。向法院提交自诉状时要附证据:伤情照片、病历、报警记录、告诫书、证人名单。法院审查后认为证据不足、没有犯罪事实的,会说服撤回自诉或者裁定驳回。这一步是这类案子最容易卡住的地方,很多被害人手里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次报警记录,撑不起「长期」「多次」的证明。
致人重伤、死亡的转为公诉。 《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二款规定,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一档不再受「告诉才处理」的限制,公安立案、检察院起诉,程序回到常规轨道。
单位犯罪之外还有一条特别的罪。 《刑法》第二百六十条之一规定了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这一条的主体是监护人、看护人,包括学校、养老机构、医疗机构的工作人员,法定刑比虐待罪重,也不要求「家庭成员」这个前提。
认定门槛落在哪几个点上
第一,「家庭成员」这个范围。配偶、父母、子女、共同生活的其他近亲属,都在里面。同居关系中的暴力,实务中多按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处理,或者适用反家庭暴力法,是否认定为虐待罪的「家庭成员」有争议。已经离婚、不再共同生活的前配偶,一般不构成虐待罪的主体。
第二,「持续反复」是核心特征。虐待罪评价的是一段时间内的行为模式,不是一次行为。偶发的打骂、一次冲突中的推搡,通常按故意伤害或者治安案件处理。持续的冻饿、禁闭、强迫过度劳动、限制人身自由、经常性辱骂恐吓,都属于虐待行为的表现形式,《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把这些概括为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
第三,「情节恶劣」看后果和手段。常见的认定因素包括:持续时间长、次数多、手段残忍、被害人系未成年人、老年人、孕妇、患病或者残疾的人、造成被害人身体或者精神严重损害、被害人被迫自残、自杀。手段特别残忍、后果严重的,落到第二款那一档。
第四,单次伤害达到轻伤以上的,可能同时构成故意伤害罪。一次殴打造成肋骨骨折、鼓膜穿孔,鉴定为轻伤二级,这一次行为单独就能成立故意伤害罪。这种情况下,实务中常见两种处理:一是按虐待罪一罪从重,二是虐待罪与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选哪一种,看单次行为能不能独立评价。轻伤二级的鉴定意见有异议怎么处理,轻伤二级的鉴定不服,能不能重新鉴定里讲过重新鉴定的申请路径。
第五,遗弃和虐待不是一回事。遗弃是不履行扶养义务、把人扔下不管,虐待是持续地施加侵害。把孩子丢在老家不闻不问,可能落在遗弃;把孩子留在身边天天打骂、冻饿、关起来,落在虐待。两者也可能同时存在,把孩子丢给老人不管,什么情况算遗弃讲的是前一种的认定思路。
第六,主观上是故意。明知自己的行为会给被害人造成肉体或者精神上的痛苦,仍然持续实施。这一点在辩方一侧通常争的是「管教」和「虐待」的界线:父母对子女的适度惩戒不构成虐待,但长期殴打、冻饿、禁闭,超出管教的范围,就进入刑法评价。界线落在手段和后果上,不在父母的主观动机,动机再好也抵不过持续的伤害事实。
卷宗里真正管用的是哪些材料
伤情照片要有时间信息。手机拍摄的原图带有拍摄时间和位置信息,比事后翻拍的截图有用得多。新旧伤并存、不同部位反复受伤,是证明「持续」最直观的东西。
病历要连着看。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的多次就诊记录,比一次住院的完整病历更能说明问题。骨折、软组织挫伤、鼓膜穿孔这些诊断,配合就诊时间,能拼出一条时间线。
报警记录和告诫书是行政认定的痕迹。每次报警的接警编号、处理结果、有没有出具告诫书,都可以向公安机关申请调取。有告诫书在前的案子,后面再主张「只是家庭纠纷」,说服力很弱。
邻居、老师、社区医生的证言要早固定。这类证人流动性大,搬家、换学校之后就找不到了。自诉案件里,证人名单和书面证言要在立案时就提交,开庭时证人能不能到庭是另一回事。
录音录像要能听清内容。手机录的争吵、辱骂、打砸,如果只有杂音,证明力有限。有连续性的录音、有具体内容的辱骂,才可能被采信。
庇护站的安置记录也要调。各区设有家庭暴力庇护场所,被害人临时入住会有登记表、入住时间、离开原因。这份记录能证明危险状态真实存在,也能证明被害人在事发时确实无处可去。它不出现在医院的病历里,却常被忽略。
被害人的陈述要稳定。这类案子里被害人翻供很常见,原因多是经济依赖、亲情压力、被威胁。第一次陈述的细节越具体,后面越站得住;只有一句「他经常打我」的陈述,很难支撑「情节恶劣」。
广州这边的处理方式
广州的虐待案件自诉立案在各区法院,天河、白云、番禺的基层法院都办过这类案子。法院对自诉案件的审查比较谨慎,证据不足的会先释明、建议补充,不会轻易立案。妇联、街道、庇护站出具的走访记录和安置证明,在补强证据上有实际作用。
各区对「情节恶劣」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有告诫书、有多次报警记录、有轻微伤鉴定的,多数愿意立案;只有邻居口述、没有书面痕迹的,立案难度大。致人重伤的案件由公安立案侦查,走公诉程序,量刑区间落在二年以上七年以下。
我们代理的这类案子里,自诉状写得实不实,直接决定法院立不立案。劳达聪律师处理这类案子,习惯先把报警记录、病历、伤情照片三样按时间排成一条线,看这条线断在哪里。断的地方,就是需要补的证据,也是对方最容易攻击的地方。
常见问题
打了几次算虐待?
没有次数标准。认定看的是持续性和后果:一段时间内反复实施、手段恶劣、造成身体或者精神损害,才可能构成。偶发的两次冲突,通常按故意伤害或者治安案件处理。
只是骂,没有动手,能构成虐待吗?
可能构成。经常性谩骂、恐吓、侮辱、孤立,属于精神侵害,《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明确把精神侵害纳入家庭暴力。精神虐待的证明难度更大,需要录音、聊天记录、就诊记录(失眠、抑郁诊断)配合。
报警了,警察只出告诫书不立案,怎么办?
告诫书本身就是有用的证据。可以继续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也可以凭告诫书、病历、伤情照片向法院提起自诉。致人重伤、死亡的情形,公安应当立案侦查。
虐待罪能不能撤诉?
自诉案件在判决宣告前,自诉人可以同被告人自行和解或者撤回自诉。撤诉之后同一事实一般不能再起诉。这一点要想清楚:撤诉换来的和解,往往没有强制执行力。
父母打孩子,算虐待还是管教?
看程度和持续性。适度惩戒、没有造成伤害的,属于管教范畴;长期殴打、冻饿、禁闭、造成伤害的,超出管教范围,进入刑法评价。学校、医院、社区发现这类情形有强制报告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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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报警记录、病历、伤情照片三样按时间排成一条线,看这条线断在哪里,断的那一段就是现在最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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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达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劳动争议、工伤纠纷与民商事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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