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信档案袋里有三百多页纸,审计报告、购销合同、银行流水、抵押厂房的评估报告,一样不缺。放款那年信贷员在审批表上写的是材料齐备、用途真实,贷后检查做了两次,结论都是正常。企业停产、利息断供到第六个月,资产保全部才把档案调出来重新核,核出两件事:审计报告里的营业收入虚增了将近一半,抵押厂房的评估价是同期市场成交价的两倍。
摆在卷宗封面上的两个罪名,分水岭不在材料假了多少,在钱到手之后去了哪里。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事后经营失败还不上、给银行造成损失,落在《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一开始就没打算还,钱被抽走、挥霍、挪去填别人的窟窿,落在第一百九十三条。前者最高七年,后者最高到无期。
有一处变化要先说清。《刑法修正案(十一)》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一款里的「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删掉了,现在的表述只剩「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这句话的意思很直接:材料有水分、贷款数额大,本身已经进不了这个罪。立案的门槛也跟着挪了,修订后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把线画在「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五十万元以上」,早年那条「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数额一百万元以上」的标准不在其中。五十万这个数,是经侦受理时最先翻的一页。
非法占有目的,落在哪些事实上
钱出去以后的第一跳最关键。放款当天或几天之内资金转到哪里,是全案最有说服力的一环。转进关联公司再以往来款的名义拆散、转给股东个人、转去偿还民间高息借款、直接提现,都在往非法占有那一侧靠。钱进了采购、工资、租金、设备款,票据和合同对得上,就还在经营失败的范围内。
有没有真实的还款动作。付过多少期利息,有没有申请过展期、续贷、借新还旧,有没有拿个人房产补过抵押,有没有和银行签过还款计划。持续还款不构成出罪理由,但它能证明借款当时有归还的意思。
资产有没有被搬走。贷后把设备迁到别的厂、把股权转给亲属、把法定代表人换成没有资产的人、把订单转到新设公司,这些动作和断供的时间一对照,指向就很清楚。
人有没有失联。电话停机、住址变更、出境不归,在实务里被当作推定非法占有的重要事实。人一直在本地、一直配合对账、一直和银行谈还款,这一块就站得住。
生产经营是不是真的存在。有厂房、有工人、有电费水费、有纳税记录、有真实订单,说明借款时有经营基础,材料造假是为了过审批,不是为了骗钱。空壳公司、租一间办公室、连水电都没有,性质就变了。
造假造在了哪个部位。虚增收入、伪造购销合同、拿重复抵押的产权证做担保,属于对核心事实的造假。联系人电话填错、注册资本写多一位、报表格式不合规,属于边角瑕疵,两者的分量完全不同。
《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列过七种可以推定非法占有的情形: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非法获取资金后逃跑、肆意挥霍骗取的资金、用骗取的资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以逃避返还、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以逃避返还、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这份纪要不是司法解释,审判实务里却一直按这个思路展开。
损失怎么算,直接决定落在哪一档
损失指本金,不含利息。立案时尚未归还的贷款本金是基数,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一般不计入直接经济损失。银行报案材料把本息合计写成损失,是常见的第一处可争的地方。
担保物要先处置。抵押的厂房、土地、设备、股权,应当先走处置程序,处置所得冲减后再看缺口。评估价虚高、流拍、二次拍卖降价,都会影响最终数字。担保人代偿、保证人还款的部分,同样要扣掉。
损失和欺骗之间要有因果。这是这类案子最实的一处辩点。企业停产是因为行业下行、订单被取消、厂房被征收、政策调整,损失不是材料造假造成的,因果关系就断了。如果银行是因为看了虚增的收入才批的额度,超出真实授信的那部分损失,才和欺骗直接相关。
单位犯罪是另一条处理线。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二款规定,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处罚。财务负责人按老板的意思做报表,和老板自己拍板造假,位置不一样,责任也不一样,公司被查了,法定代表人要不要担刑责里把这条线拆开讲过。
资金池可能牵出别的罪。企业同时向员工、供应商、亲友筹钱,再一并还贷的,另一头还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问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人数和金额怎么算讲的是同一个资金池的另一种定性。钱转到境外、或者通过他人账户层层过账的,还会多出一条洗钱的线,自己洗自己贪的钱,为什么还要多定一个罪写的就是这条边界。
银行知道材料有问题,还能不能算欺骗
客户经理配合包装,不影响欺骗成立,但影响程度。实务里常见的情形是客户经理为了完成指标,主动教客户怎么调报表、怎么拆流水。借款人仍然实施了欺骗行为,罪名不因此消失,但银行有没有真的陷入认识错误这一环会松动,损失归属和量刑都有得谈。
工作人员明知,不等于机构明知。银行的授信审批是机构行为,个别员工知情替代不了审批流程。要证明机构知情,得有审批会记录、风险提示、内部报告这类书面材料。
串通可能引出另一个罪。银行工作人员与借款人合谋,违反国家规定发放贷款,数额巨大的,触及《刑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违法发放贷款罪。这类案子常常两个人一起被立案,供述互相牵制,处理顺序很讲究。
内部流程走过场,不是免责牌。贷前调查流于形式、审批表照抄客户提供的材料、贷后检查只填表格,这些是银行内部管理的问题,法院一般不会因此认定借款人没有欺骗。能争的是欺骗与损失之间的因果,不是欺骗的有无。
从银行报案到移送起诉,动作有先后
报案之前通常有一段内部问责。银行先做稽核,处理客户经理,再决定是民事诉讼还是刑事报案。客户经理被停职、被要求写情况说明的时间点,往往是案件启动的信号。这段时间是还款、和解、以物抵债唯一还算从容的窗口。
立案后第一件事是调档案。授信调查报告、审批表、贷后检查报告、放款凭证、资金流向明细、抵押物评估报告、担保合同,全部要调。评估报告的质证点很具体:评估机构有没有资质、评估基准日选在哪一天、用的是成本法还是收益法、可比实例是不是同类物业、有没有考虑已经设立的租赁和查封。
损失数额可以申请重新核算。银行出具的损失说明是自制表格,不是鉴定意见。对基数、担保物处置价、代偿金额有异议,可以申请司法会计鉴定,把本息拆开、把处置款逐笔对上。
退赔要卡在时间点上。立案前退赔,可能影响是否报捕;审查起诉阶段退赔并取得银行书面意见,是认罪认罚里最实的一块。退赔不等于免罪,但在这个罪里,缺口被填补得越多,往下走的余地越大。
广州这边的节奏。银行机构总部多集中在天河、越秀,涉案贷款不少由市局经侦或者这两个区的经侦大队办理,管辖按贷款发放地、账户开立地确定。不同区对损失是否扣除未处置担保物把握不完全一致,同一批案子落在不同区,数额可能差出一档。天河这边的受理和会见入口,广州天河区办案实务里列过,金融犯罪的整体处理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这类案子的卷宗,李博律师一般按放款、用款、还款三段分开摆,缺哪一段当场就能看出来。
常见问题
报表是财务按银行要求做的,我只是签了字,会算到我头上吗?
要看签字时你处在什么位置。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分管财务的负责人,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签字就是决定。普通经办人员只在明知虚假并且具体实施了造假时才会被追。签字这个动作本身不是标准,你在造假链条上做了什么才是。
贷款已经全部还清了,还会被追吗?
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现在要求造成重大损失,钱全部还清、银行没有缺口,这个罪就不成立。但还清的方式如果是借新还旧、以贷还贷,账面上平了、实际风险还在,经侦会继续往下查资金的真实来源。
抵押的厂房还在,评估价也够,银行没实际亏钱,能不能不立案?
可以争取。担保物价值足以覆盖本息、处置后没有缺口的,不符合五十万损失这一条。银行以评估价虚高为由主张损失,就得把评估报告和处置结果一起摆出来核,这两份东西经常对不上。
银行自己让我调报表的,能不能全推到银行身上?
推不掉全部。客户经理的授意不改变借款人实施了欺骗这个事实,能在因果和损失归属上争。真要往这条路上走,需要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往来邮件这类能证明授意的材料,光凭口供很难成立。
经侦叫我去谈话,要不要先把利息补上?
可以补,但先弄清谈话的性质。以证人身份谈和以犯罪嫌疑人身份谈,处理方式完全不同。补利息、补抵押、签还款计划,都是有利的动作,做的时点和方式最好先定下来,避免变成自认造假的材料。
单位犯罪,会计和出纳会不会一起被追?
看具体分工。做假账、伪造合同、走账拆分这些动作的实施者,容易被认定为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只按指令录入凭证、没有参与决策也不接触资金的,通常不作为直接责任人员处理,但会被反复询问,笔录口径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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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手里的授信档案、还款凭证、资金流向按时间排成一条线,看这条线断在哪一步。罪名写在卷宗封面上的那两个字,落点就在这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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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