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的厂子在山坳里,做五金表面处理。夜里上来一车,把槽里的废液抽走,接到厂后排水沟。三个月后环保和公安进场。报告出来,一份写着危险废物十二点六吨,一份写着某项重金属超标四点八倍。数字落在门槛之上,人就从企业主变成被告人。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在重大刑事辩护办这类案子,盯的不是结论,是结论怎么来的。
三吨、三倍、十倍:入罪线落在哪里
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经刑法修正案(十一)改成三档:严重污染环境的,三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情节特别严重的,七年以上。条文没写多少吨、多少倍,标准在两高法释〔2023〕7号里。
第一条列了十一项「严重污染环境」,最常用的是三条线:非法排放、倾倒、处置危险废物三吨以上;排放含铅、汞、镉、铬、砷、铊、锑的污染物超过国家或者地方排放标准三倍以上;排放含镍、铜、锌、银、钒、锰、钴的污染物超标十倍以上。另一项按违法所得或者公私财产损失三十万元以上计算。第二条把危险废物提到一百吨、损失一百万元,对应情节严重。
危废三吨很容易跨过,一个槽罐、一次转运就够;超标三倍和十倍之间隔着一个量刑档,倍数怎么算还有争议。还有一项不看吨数、不看倍数:在饮用水水源保护区、自然保护地核心保护区排放、倾倒、处置有毒物质,做了就构罪。从化有流溪河水源地和森林公园,选址落进保护范围,争点就从数量转到范围,从化本地的办案环境和城区不一样。
物质属性由谁定,报告由谁出
是不是危险废物,先看《国家危险废物名录》,列进去的按名录认定,法释〔2023〕7号第十五条给了依据:涉案物质的来源、产生过程、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加上经批准或者备案的环评文件、排污许可证、排污登记表,再结合生态环境、公安部门的书面意见。不在名录里的走鉴别程序,按《危险废物鉴别标准》GB 5085 系列判断腐蚀性、急性毒性、浸出毒性、易燃性、反应性和毒性物质含量,采样与判定按《危险废物鉴别技术规范》HJ 298 执行。份样数够不够、超标份样数到没到下限,决定结论成不成立。
检测由取得资质认定的机构做,报告要有 CMA 标志、检测方法、检出限、检测人员和审核人签名,方法还得落在资质认定的能力附表内,用错方法等于没有这项资质。
生态环境损害评估另走一套,由司法行政机关登记的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机构出具,依据《生态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技术指南 总纲》GB/T 39791.1。第十六条留了个口子:专门性问题难以确定的,依据鉴定意见,或者国务院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公安部门指定机构出具的报告,结合其他证据认定。报告不是结论。
采样、检测、报告:真正能动摇结论的地方
点位是排污口、车间排口还是外环境水体,含义不同:车间排口超标不等于外排超标,外环境采样还要排除上游背景值和其他污染源。时段要看工况,采样时设备停着、槽液静置,浓度跟正常生产不是一回事;只在投料、清洗的峰值时段采样,也代表不了全时段。
含油类样品用玻璃瓶,不能拿塑料瓶;测重金属要加酸保存;水样有保存时限,石油类、挥发酚超期数据就不可用。记录里该有保存剂、温度、运输方式、交接时间,缺一项,同一性链条就断了。
平行样和空白样是判断数据可靠性的标尺。全程序空白、运输空白出现异常值,说明采样或者运输被污染;平行样偏差超出方法允许范围,说明精密度不够。报告里没有这些,或者有结果没写,都可以要求补原始记录。
检出限也是落点。检出限高于评价标准时,「未检出」证明不了达标,「检出」也不能定量;把低于检出限的结果写成数值再算超标倍数,站不住。
鉴定人有没有执业资格、专业类别对不对得上、报告是不是本人签名、愿不愿意出庭。检测报告和鉴定意见不是一回事,混着用会把举证责任挪到被告人身上。
吨数与排放量:推算方法能不能被质疑
法释〔2023〕7号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数量依据案件事实,综合被告人供述、涉案企业的生产工艺、物耗能耗情况,以及经批准或者备案的环境影响评价文件认定。没有过磅记录时,吨数是推出来的。
推算有三个变量最容易被攻击:含水率、混入物、包装容器。槽液含水率高,按湿重计就虚高;现场连土带渣一起清运,混合物重量不等于危险废物重量。最高法指导性案例203号,二十余吨废铝灰掺进四百余吨土壤,混合物 453.84 吨,法院按必要合理范围认定处置量,没有照搬总重。三吨和一百吨两道门槛之间,算法差异足以换一个量刑档。
排放量有三条路径。在线监测数据最硬,但要过有效性审核,量程设置、校准记录、异常值剔除、设备运行率都得看,停运和故障时段不能补零,也不能按均值填。手工监测是浓度乘流量乘时间,流量怎么测、生产时间怎么认定(用电量、产量、台账能不能对上)都是变量。物料衡算按投入原料的污染物含量减去产品和废物里的部分,系数不同结果能差几倍。
数据缺失时按产排污系数、同类企业数据、设计产能推算,本质是推定。可以问基准期为什么选这一段、生产负荷按多少算、有没有一律按最不利假设取值。数量认定的争议,和盗窃罪:数额认定里价格认定结论书的争议是一路,基准、方法、参数比结论更值得看。
明知、委托,以及从化这边的案件形态
第八条是关键条文:明知他人无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向其提供或者委托其收集、贮存、利用、处置危险废物,严重污染环境的,以共同犯罪论处。产废单位不是把货交出去就没事,明知才是入罪前提。
明知的推定靠三个事实:有没有查验许可证、价格是否明显低于市场、有没有走危险废物转移联单。对方拿不出许可证、只给手写收据、车是改装槽罐,都会被用来推明知。
企业留了许可证复印件、签了合同、开过联单,就有主张不明知的事实基础;被中间人伪造资质、假借有证公司名义骗走的,责任分配回到各自认识到什么程度。第七条另有一条通道:无证从事收集、贮存、利用、处置经营活动,严重污染环境,按污染环境罪定罪,同时构成非法经营罪的择一重处;既没有超标排放、非法倾倒,也没有其他造成污染的情形,可以认定情节显著轻微,不作为犯罪处理。
从化这边,北部山区与清远、韶关接壤,山路多、卡口少,跨市转移和夜间倾倒成本低;养殖密集区的粪污与病死畜禽、表面处理和小电镀的废酸废槽液,都是常见涉案物质;小作坊没有环评和排污许可,台账基本不存在,数量认定只能推算。辩护重心前移到两处:属性能不能定成危险废物,数量推算的基准站不站得住。
单位犯罪与责任分层
刑法第三百四十六条规定,单位犯本节第三百三十八条之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该条处罚,法释〔2023〕7号第十三条口径一致。认定单位犯罪看三件事:是否为单位利益、是否体现单位意志、违法所得是否归单位。
实际控制人个人决定、处置费走私人账户、账外循环,收益没进公司,就可能被认定为个人犯罪。反过来,走了公司审批、开了发票、进了公司账,即使法定代表人没有具体指挥,也难脱单位意志的评价。资金归属的判断,与职务侵占罪:与挪用资金的分界里看钱进谁的口袋是一套思路。
法定代表人未必最先被追,要看他有没有参与决策、有没有在审批单上签字、知不知道车间在排什么。实际控制人躲在后面,靠会议记录、微信指示、资金流水还原。分管环保的负责人和车间主管是直接责任人员,量刑看知情程度、参与深度、有没有阻止的可能。一线操作工按指令接管、不清楚物料性质,一般不作直接责任人员追究。
单位被追诉后,路不止认罪一条。第六条明确,认罪认罚、积极修复生态环境的可以从宽,情节轻微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涉案企业合规整改、第三方监督评估,也是从宽的通道。单位犯罪的认定规则,在单位犯罪:企业被追诉时法定代表人怎么办里有完整梳理。
常见问题
检测报告写「未检出」,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是。未检出的含义取决于检出限。检出限高于评价标准时,未检出只能说明低于该方法能测到的最低浓度,证明不了达标。还要看采的是哪个点位、哪个时段、哪个指标,一份报告覆盖不了全部排放行为。
超标倍数怎么算,四点八倍和十一倍差在哪里?
倍数通常按实测浓度除以标准限值再减一,也有直接相除的口径,两种算法在同一组数据上能差出一倍。差一倍的后果很实际:铅、汞、镉、铬、砷、铊、锑超过三倍入罪,镍、铜、锌、银、钒、锰、钴要超过十倍。算法之外还要确认适用哪个标准,行业标准、综合排放标准、地方标准限值不同,选错标准倍数就错。
把废料交给没资质的个人,产废单位要担责吗?
要看明知。法释〔2023〕7号第八条以明知他人无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为前提。查验过许可证、签了合同、开过转移联单、按市场价付款,就有主张不明知的事实基础。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对方无证、走私人账户、夜间运输,这些会被用来推定明知。被中间人伪造资质骗走的,还要看各方认识到什么程度。
主动修复、认罪认罚能减到什么程度?
第六条给的是一条从宽通道,不是一个确定幅度。认罪认罚加上积极修复,可以在量刑上体现,情节轻微的有不起诉、免予刑事处罚的空间。修复要真做,方案、验收、费用凭证都要落地,口头承诺不算。
物质是不是危险废物、有多少吨、超标多少倍,这三个数字背后是同一件事:证据怎么来的。案发后头两个月,把采样记录、原始谱图、过磅单、环评文件要到手,比在庭上争论结论有用。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