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有人拿着文件夹到床边,说有个新药项目正在入组,药还没上市,进组以后药费检查费全免。签字时是一叠纸,签完只留下一句「有事随时联系」。三个月后转氨酶升到几百,人黄了,项目组来人解释这属于疾病自然进程,与试验药物无关。到这一步,家属最想弄清楚的是:当初那叠纸签掉了什么,出了事该找谁。

临床试验不是法外之地。《民法典》第一千零八条把门槛写得很清楚:为研制新药、医疗器械或者发展新的预防和治疗方法,需要进行临床试验的,应当依法经相关主管部门批准并经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意,向受试者或者其监护人告知试验目的、用途和可能产生的风险等详细情况,并经其书面同意;进行临床试验的,不得向受试者收取试验费用。批准、伦理审查、书面同意,三道门缺一道,这个试验本身就不合法。

从现在起,时间怎么排

先把那叠纸拿回来。受试者有权持有一份已签署的知情同意书,《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GCP,2020 年版)第二十三条要求签署后给受试者留存一份。手里没有的,向研究者或者临床试验机构书面索取,机构一般不会拒绝。

一周内复印全部试验相关病历。患者有权查阅、复制门诊病历、住院志、医嘱单、化验单、医学影像资料、特殊检查同意书、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和医疗费用(《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十六条)。试验特有的访视记录、不良事件记录、合并用药记录一并要,这些在电子系统里有单独的试验模块,不主动要,出院小结里看不到。

一个月内申请封存。病历封存要在医患双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机构开列清单,双方签字各执一份(条例第二十四条)。广东威法碰到过有人拖到出院半年后才想起来,那时病历已经归档,改没改过说不清。

三个月内确定鉴定路径。试验相关的损害可以走医疗损害鉴定,也可以走人身损害赔偿的因果关系鉴定。前者问诊疗过错,后者问药物与损害的因果关系和原因力。

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损害潜伏期长的,起算点可能落在确诊与因果关系明确之后,但不要把三年当成可以慢慢来的理由。

试验合法的三道门,缺一道就不是合规试验

第一道,主管部门批准。药物临床试验要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批准,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按规定备案或者批准,批件文号可以向机构索取。

第二道,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意。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条把「经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意」写进条文,意味着伦理审查不是内部流程,而是法定要件。《涉及人的生命科学和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2023 年)第十六条要求伦理委员会受理后三十日内完成审查并出具意见;第十九条第(九)项把「受试者受到损害时的免费治疗和补偿或者赔偿」列为审查必备内容。

第三道,书面知情同意。书面,不是口头,不是家属代签了就算。《医师法》第二十六条把「经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意」和「取得书面同意」并列。

收了钱的要退。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条第二款:进行临床试验的,不得向受试者收取试验费用。现实里换个说法,叫「耗材费」「随访管理费」,性质一样,收了的可以要求全额返还。

同意书签了,哪些条款是空的

同意书是告知凭证,不是免责合同。它证明研究者讲过风险和替代方案,不证明试验过程中没有过错。《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合同中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同意书里写「受试者自愿承担全部风险,申办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在法庭上不产生效力。

要核对同意书的版本。 GCP 第二十四条要求知情同意书写明试验目的、过程和期限、可预见的风险与不便、有无其他可替代的治疗、受到与试验相关损害时可获得的补偿和治疗、是否收费、退出的条件和后果。版本对不上、内容缺项、伦理批件日期晚于签署日期,都是常见的瑕疵。

签的人对不对。由近亲属代签的,要看受试者本人有没有辨别能力,代签有没有依据。这一块常和知情同意纠纷的其他情形重叠,判断思路另见知情同意的边界。

责任落在谁身上

申办者先兜底。 GCP 第三十九条把补偿义务压在申办者身上:应当保证可以给予受试者和研究者补偿或者赔偿,向参加试验的受试者提供保险,对发生与试验相关损害或者死亡的受试者承担治疗费用及相应经济补偿。这一条有两个限制:不包括研究者和机构自身过失所致的损害,补偿范围按法律法规和双方约定确定。实务语言:与试验相关但谁都没过错的损害找申办者,因诊疗过错扩大的损害找机构和研究者。

保险可以直接索赔。申办者投保之后,受试者可以要求披露承保公司、保单号,直接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很多人不知道这一条,谈补偿时也不提,结果谈成一个远低于保单责任限额的数字。

机构的过错按医疗损害责任处理。研究者是机构的人,诊疗行为有过错,按《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由医疗机构赔偿;未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按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GCP 第十八条要求研究者对不良事件给予适合的医疗处理并告知本人,处理不及时、告知不到位,过错就落在这条上。

伦理委员会不是橡皮章。伦理审查办法要求对研究做跟踪审查,至少每年一次,看研究是否按批准方案执行、有没有新的风险信息。研究者没交进展报告、伦理委员会没做跟踪审查,链条断了,机构和申办者都难说尽到管理义务。

药监这条线可以同时走。 《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一条要求医疗机构经常考察本单位使用药品的质量、疗效和不良反应,发现疑似不良反应及时报告。未按 GCP 执行、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的,向省级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反映;诊疗过错向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反映,两条线的结论都不直接决定赔偿数额,但都能作为证据提交。

损害怎么算,原因力怎么分

受试者往往本来就有病。损害是疾病自然进展还是试验药物毒性,或者两者叠加,鉴定要给的是原因力比例,不是非黑即白的结论。广东威法经手过的这类纠纷,鉴定意见写成「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为次要至同等」的情形并不少见。

比例不等于免责。人民法院报报道过一起受试者在细胞治疗试验中病故的案件,苏州中院二审认定申办者与试验机构在伦理审查和知情同意上均有瑕疵、未按批准方案治疗,判决两家共同承担七成赔偿责任,并全额返还试验费用。这个案子说清两件事:受试者自身疾病凶险是减轻责任的因素,不是免责理由;违规收取的费用与损害赔偿是两笔独立的账。

赔偿项目按人身损害算。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造成残疾的加辅助器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加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严重精神损害可以另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已支付的试验相关费用,单列返还请求。

多因一果的分摊。试验损害叠加自身疾病的,与交通事故后又遇诊疗损害的分摊一致,见多因一果时赔偿怎么分。

材料从哪里来,程序上哪里能争

病历之外,还要三样东西。伦理批件、试验方案摘要、严重不良事件报告,前两样向伦理委员会书面申请,后一样向研究者索取。报告存不存在、什么时候报的,直接反映管理是否到位。

鉴定事项分开写。 「试验实施是否符合 GCP 与批准方案」「知情同意是否充分」「损害与试验药物有无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三项分开问。合成一句「医院有无过错」,意见往往笼统到没法用。异议与重新鉴定的路径,见医疗损害鉴定里的过错与因果。

补偿协议要看清楚再签。申办者常在鉴定之前拿出一份补偿协议,金额不高,条款写「一次性了结、放弃一切请求」。签了之后想再主张赔偿,难度很大。我们通常建议在因果关系和损害程度弄清之前,不签终局性和解条款,只签阶段性费用垫付协议。

广州这边,案子落在哪个法院

临床试验机构集中在三甲医院,海珠区沿江一带、越秀区的部属省属医院都是药物临床试验机构的密集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审由基层人民法院受理,机构在哪,案子多数落在那个区的法院。立案材料和收案节奏见海珠区办案实务。

鉴定入口和普通医疗损害一样:广州市医学会医鉴部在人民中路 388 号一楼,省级的在越秀区惠福西路进步里 2 号,医学会不受理单方委托。涉及药物性损害的,鉴定还需要临床药理或者毒理方面的专业意见,申请时可以一并提出。这类纠纷归入医疗健康。用药时间、剂量、不良事件报告,这三条时间线对不对得上,决定试验用药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能不能证成,这三条线的先后顺序,陈凯佳律师对得最细。

常见问题

参加试验前签了知情同意书,受了伤还能索赔吗?

能。知情同意书解决的是告知,不解决损害补偿。GCP 第三十九条要求申办者对与试验相关的损害或者死亡承担治疗费用及相应补偿,并投保或者提供保证。

试验是免费的,是不是就意味着风险自担?

不是。《民法典》第一千零八条明确临床试验不得向受试者收取试验费用,免费是法定义务,不是换取免责的对价。已经收了的,可以要求全额返还。

医院说我的病本来就会这样,跟试验药没关系,怎么办?

申请鉴定,把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单列。受试者自身疾病与试验损害并存时,法院通常按原因力比例分担,不因自身疾病免除试验方的责任。

该告医院还是告药厂?

都可以。研究者、临床试验机构有过错的,按《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承担责任;申办者的补偿责任由 GCP 第三十九条直接规定。可以把两家一起列为被告,也可以先向承保的保险公司索赔。

试验中途不想继续了,退出会不会影响治疗?

不会。GCP 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要求向受试者说明可以随时退出,并在知情同意书中载明,医疗待遇与权益不受影响。退出后研究者仍应当给予适当的医疗处理和随访。

补偿和赔偿有什么区别,能拿两份吗?

补偿对应与试验相关但各方都没有过错的损害,赔偿对应有过错的损害。同一笔损失不能重复获赔,实务上先按补偿协议处理已发生的费用,差额部分再按过错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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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不是算能赔多少,是把知情同意书、伦理批件、试验病历和不良事件报告凑齐,看清当初签的到底是哪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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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责任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