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拿到费用清单,一笔三千多的药费,药名陌生。回家把药盒翻出来,说明书上「适应症」一栏写的是另一种病,跟住院时诊断的那个病没有关系。打电话问主治医生,医生说是指南推荐的用法,国外都这么做,国内说明书没跟上。药用了两周,指标没降,肝功先出了问题。到这一步,要问的已经不是该不该用,而是用出问题之后这笔账怎么算。
超说明书用药本身不违法。《医师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给了它合法空间: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等特殊情况下,医师取得患者明确知情同意后,可以采用药品说明书中未明确但具有循证医学证据的药品用法。空间有边界,边界就是四个条件,缺一个,用药的正当性就站不住,出了损害按过错赔。
从现在起,时间怎么排
头两周,把用药链条上的纸收齐。费用清单、出院小结、长期医嘱单、临时医嘱单、处方、药品包装和说明书原件,一样不能少。广东威法碰到的这类情形,多数是结完账、出了院才想起去翻说明书。说明书要留用药当时那一盒的原件,不要只在网上截图,网上的版本会更新,跟当时用的那盒对不上批号和修订日期,说服力立刻打折。
一个月内申请封存病历。封存要在医患双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医疗机构开列封存清单,双方签字或者盖章,各执一份(条例第二十四条)。关键材料是院内审批记录、药事管理与药物治疗学委员会的讨论记录、科室用药备案表,有的在病历里,有的在院内管理档案里,越早封存越难被补。
三个月内把鉴定申请写清楚。医疗损害鉴定可以单列事项,法释〔2017〕20号第十一条第(三)项允许把医疗机构是否尽到说明义务、是否取得患者明确同意作为独立鉴定事项。超说明书用药的合规性同样可以单列。
起诉与审理节奏。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由医疗机构所在地或者侵权行为地法院管辖。一审普通程序六个月审结,特殊情况经院长批准可以延长六个月。
合法的四个条件,缺一个就塌
第一,得是「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这句话是前提,不是修辞。已有标准治疗方案、疗效确切的,医师没有超说明书用药的空间。实务里这一条最容易出问题:病历写着「常规方案效果不佳」,但既没有换过方案,也没有多学科讨论记录,只用一句「效果不佳」带过,鉴定时很难被采信。罕见病、晚期肿瘤、儿童用药本来就缺少标准方案,认定空间大得多。
第二,得有循证医学证据。 《医师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写的是「具有循证医学证据」,不是「有文献提到过」。层级上,临床诊疗指南、权威教科书、系统评价、大样本随机对照研究算,个案报道、会议摘要、同行经验不算。广东省药学会组织发布的《超药品说明书用药目录》是业内常用参考,但目录本身不是法律依据,它证明的是业内认为有证据,不能替代具体案件里的证据审查。
第三,得取得患者明确知情同意。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用的是「明确同意」,《医师法》第二十五条同步改成「明确同意」,超说明书用药这一条又单独加了「明确知情同意」。三层规范叠在同一件事上,说明立法者对这一步的态度。同意书要写清三件事:这次用的是说明书之外的用法、为什么标准方案不行、这种用法已知的风险和证据强度。只印一行「患者同意超说明书用药」,等于没写。同意书该写到什么颗粒度,另见知情同意的边界。
第四,医院得有审核管理制度。 《医师法》第二十九条第三款要求医疗机构建立管理制度,对医师处方、用药医嘱的适宜性进行审核;《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二条第一款同样要求医疗机构对处方、医嘱的适宜性审核。落到院内,通常走科室申请、药事管理与药物治疗学委员会审议、备案、定期再评价这条流程。这套流程有没有走、什么时候走的,是判断医院有没有过错最直接的切口。出事了补一份审批表,日期与病程记录对不上,反而成了对医院不利的证据。
过错怎么举证。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第一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医师法》第二十九条是法律,《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二条是法律,诊疗指南和用药目录属于「其他有关诊疗规范」。四个条件里只要有一个没做到,推定就落地,医院要自己证明没有过错。反过来,四个条件都做到了,损害仍可能发生,药品本身的不良反应属于现有医学水平难以避免的风险。
损害和因果是另一条线。患者住院时往往已经有基础病,指标恶化是病情进展还是药物所致,需要鉴定给出原因力判断。法释〔2017〕20号第十六条:对过错应当依据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诊疗规范认定,可以综合考虑患者病情的紧急程度、个体差异、当地医疗水平、机构与人员资质。
材料从哪里来,程序上哪里能争
医嘱单比处方更有用。处方只显示开了什么,长期医嘱单和临时医嘱单显示什么时候开、停了没有、谁执行的、有没有监测记录。超说明书用药往往伴随剂量调整,医嘱单上的时间轴能把「按指南用」和「临时加量」区分开。
说明书按批次核。同一通用名不同厂家,适应症和用法用量可能不一样,同一厂家不同年份修订的说明书也会变。核的时候看批号,跟费用清单上的批号对上。广东威法核过的材料里,说明书版本与住院时间对不上的情况并不少见,用错了批次,等于拿别的药的标准来评判这次的用药。
鉴定申请别写成一锅粥。把「用药是否符合诊疗规范」「是否属于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的情形」「是否取得明确知情同意」「损害与用药有无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分成四项,一项一项问。写成一整段,鉴定机构往往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前三项空着回来,庭上再补就难了。鉴定意见怎么形成的,见医疗损害鉴定里的过错与因果。
行政这条线可以同时走。未按规定履行告知义务或者取得知情同意,《医师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给了处罚依据:责令改正,给予警告;情节严重的,责令暂停六个月以上一年以下执业活动直至吊销医师执业证书。向医院所在地的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反映,处理结果不直接决定民事赔偿,但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药品质量缺陷另走一条路。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条:因药品、消毒产品、医疗器械的缺陷造成患者损害的,患者可以向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生产者、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医疗机构赔偿后有权向负有责任的一方追偿。药品本身合格、用法也合规,只是出现了说明书上写着的不良反应,这条路走不通,另见吃药出了问题找药厂还是医院。
病历里的否定性记载要抠。病程记录里写「已告知患者及家属,表示理解」,这句话如果没有对应的谈话记录、没有签字页、没有具体告知内容,反而是个漏洞。我们通常建议当事人把病历里所有出现「告知」「同意」字样的段落逐条摘出来,再跟签字文件一一对应,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要问的问题。
别只盯着药,也看监测。超说明书用药的风险管理靠监测:用前查基线、用中定期复查、出现异常停药。我们遇到过医院只能拿出用药记录、拿不出监测记录的情形,这种情形下主张已尽注意义务很难成立。
广州这边,案子落在哪个法院
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审由基层人民法院受理,医疗机构在哪,案子多数落在那个区的法院。越秀区三甲医院最密集,中山二路、中山路一带部属、省属医院集中,越秀区人民法院受理的医疗损害案件数量在广州各区里靠前。收案节奏和立案材料要求见越秀区办案实务。
鉴定环节有两个入口。广州市医学会医鉴部在人民中路 388 号一楼,省级的在越秀区惠福西路进步里 2 号。医学会不受理单方委托,需要医患双方共同委托,或者由法院、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委托。人民调解不收费,受理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条例第三十八条)。
广州各基层法院对超说明书用药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有的把「有无循证医学证据」整体交给鉴定机构判断,有的直接在裁判理由里按指南层级自己评;对未取得明确知情同意能否单独构成过错,也有分歧,多数要求同时有损害后果。起诉前看受诉法院近两年的同类判决,这一步不能省。这类纠纷归入医疗健康。鉴定事项要分开写:用药有无循证依据、告知是否充分、因果关系与原因力各问一遍,陈凯佳律师是一项一问的。
常见问题
医生用的药说明书上没写这个病,算不算违规?
不一定。《医师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允许在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等特殊情况下超说明书用药,前提是有循证医学证据、取得明确知情同意、医院有审核管理制度。四条都做到属于合法用药;缺一条,就可能被认定违反诊疗规范。
签了超说明书用药同意书,医院是不是就不用负责了?
不是。同意书解决的是告知和同意,不解决用药本身对不对。剂量、配伍、监测有问题,仍按《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判断过错。
医院没让我签超说明书用药同意书,能不能直接要赔偿?
要看有没有造成损害。《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要求未尽说明义务造成患者损害才赔。没有损害,可以走行政投诉;有损害,把未告知和用药过错一起主张。
药是正规药,用出问题是药品不良反应,该找谁?
药品质量有缺陷的,可以向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生产者或者医疗机构请求赔偿(《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条)。药品合格、用法合规、损害仍属现有医学水平难以避免的,落在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第三项,医疗机构不赔。
怎么知道医生用的这个用法有没有循证医学证据?
查指南和目录。临床诊疗指南、广东省药学会的《超药品说明书用药目录》、权威教科书和系统评价都可以作参照。举证阶段可以要求医院提交其审核所依据的证据材料,交不出来,第四项条件就悬空。
事情过去两年多了,还能起诉吗?
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超过三年的,对方提出时效抗辩会败诉。损害后果后来才显现的,起算点可能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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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不是找律师,是把出院小结、医嘱单、费用清单和那盒药的说明书装进一个文件袋,按时间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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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责任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