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两个股东各持五成,一个是创始人,一个是产业投资人。为了一笔要不要接的订单吵翻,之后董事会开不成,股东会也开不成,公章和财务 U 盾各拿一半,报销单卡在中间没人签。公司还在赚钱,账上现金够撑两年,但已经两年没有做出一份有效决议。投资方想退出,创始人只肯按注册资本回购。他找过对方三次,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到最后连财务报表都不给了。投资人手里有一摞会议记录,想问的是能不能解散。这类僵局广东威法接得不少,出口常常不在判决。
能不能申请解散,答案是可以,但门槛不在闹翻,在股东会机制失灵且其他途径走不通。亏损不是理由,盈利也不是障碍。反过来,公司资不抵债、被吊销执照没清算,这些看着更严重的情形,法院反而不受理解散之诉。
解散之诉的门槛到底在哪儿
《公司法》第二百三十一条把条件写成三句话: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原告还要有百分之十以上的表决权。这三句话每一句都要证据,缺一句就输。
「经营管理严重困难」指的不是缺钱,是管理上出了死结。《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列了四种情形: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表决时达不到法定或者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做不出有效决议;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解决;其他严重困难。同一条第二款又明确,以公司亏损、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被吊销营业执照未清算为由起诉解散的,不予受理。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 8 号把这一点讲得更直白:判断经营管理是否发生严重困难,重点看股东会机制有没有失灵、能不能就经营管理作出决策,不能片面理解成资金缺乏或者严重亏损。一家盈利的公司,只要决策机制长期瘫痪,同样可以判解散。
第二句「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也要落证据。通常用公司无法正常经营、股东无法行使知情权和分红权来证明;仅仅是股比被稀释、某一笔分红没拿到,法院一般不认为够。
五成的股比为什么最容易死
第六十六条第三款规定,股东会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应当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表决权按出资比例行使,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
各占一半的时候,任何一方单独都过不了三分之二,连过半数都只是刚好一半。章程如果没写僵局破解条款,这家公司从结构上就做不出重大决议。这既是僵局最好证明的地方,也是最难自救的地方:你手里那一半,既不能推进,也不能否决对方的全部动作。
我们通常建议在这类结构落地之前先写死三件事:一是董事会席位怎么分,二是僵局时谁有最终决定权,三是触发僵局后按什么公式回购。第三条可以写得很简单:连续两次股东会无法形成决议,任何一方有权要求对方按上一年度审计净资产的价格受让或者回购。投资方和创始人各占一半的项目里,这一条最容易被跳过,等到翻脸才发现没有价格。董事席位怎么谈,另见投后管理与董事席位。
判决之前,法院会自己走一遍替代方案
《公司法解释二》第五条要求法院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强制性规定的,法院应予支持;协商不成,法院应当及时判决。
《公司法解释五》第五条把替代方案列成六项:公司回购部分股东股份、其他股东受让、他人受让、公司减资、公司分立,以及其他能够解决分歧、恢复经营、避免解散的方式。这意味着解散之诉打到一半,法官会主动问双方愿不愿意按其中一种方案了结。
这一步是很多人忽略的机会。谈成了,公司保住,一方拿钱走人;谈不成,法院判解散,接着进清算,谁也别想再用这家公司做事。减资和回购的程序要求,见对赌回购条款与减资程序。
还有一条比解散更好用的路。第八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的,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这一款是 2023 年修订新增的,按法释〔2024〕7 号第四条第二项,对施行前的行为也可以适用。它不要求「连续五年盈利不分配」这类前提,也不需要证明公司该解散,只要证明控股股东滥权、其他股东利益受损。僵局里被压着的那一方,先用这一条要钱,往往比直接诉解散更实际。广东威法办这类僵局,先看收购再谈解散。
解散不等于分到钱
判决解散只是第一步。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公司因营业期限届满、股东会决议解散、被吊销营业执照、被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被法院判决解散而解散的,应当清算;董事为清算义务人,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组成清算组。
逾期不清算,或者成立了清算组却不清算的,第二百三十三条允许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清算组。清算顺序由第二百三十六条写死:清算费用、职工工资和社会保险费用及法定补偿金、所欠税款、公司债务,剩下的才在股东之间按出资比例分配。
这一条对投资人是硬约束。投资协议里约定了优先清算权的,只能在这一层之上做文章,改不了法定顺序。公司欠着供应商的钱、欠着税,清算时先把这些付掉,剩下的才轮得到股东。清算期间公司不能再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欠缴的社保、公积金也要补齐。所以指望靠解散把投资款拿回来,多半会失望。
材料和程序,哪一步最容易出错
证据分三块。第一块是僵局本身: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的书面通知、EMS 面单和投递记录、对方拒收或者拒绝的回函、微信原始载体、董事会记录。第二块是持续性:至少两年内多次提议、多次失败,时间轴要拉出来。第三块是「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发过的收购要约、谈过的价格、对方明确拒绝的答复,都要留痕。
程序上有三个坑。被告只能是公司,把另一个股东列为被告会被要求变更,坚持不变更的,法院驳回对该股东的起诉;其他股东要通知参加,可以列为共同原告或者第三人。起诉时一并申请清算的,法院对清算申请不予受理,只能等解散判决生效后再走清算程序。判决驳回后,同一事实和理由再起诉的,法院不予受理,所以第一次起诉就要把证据做足。
管辖按《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走,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区一级登记机关核准登记的公司,一审在基层法院,地级以上登记机关核准登记的,一审在中院。保全可以做,但要提供担保且不影响公司正常经营。
广州这边的实务情况
番禺区制造业和民营公司多,股东往往是同乡、亲戚或者一起干了十几年的搭档,僵局来得突然,章程又写得极简,翻遍全文找不到僵局条款。这类案子一审在番禺区法院,二审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投资与并购里投后僵局的处理思路,和纯家族企业的处理不完全一样,本地程序可以看番禺区办案实务。
各基层法院对「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把握并不完全一致。有的要求原告先打过知情权之诉、发过正式收购要约,才认这一步;有的只要证明股东会长期开不成即可。我们接触的当事人里,先花三个月把知情权、收购要约走完的,后面反而更快。整个退出路径怎么排,另见投资退出的三条路径。
常见问题
公司还在赚钱,能申请解散吗?
能。判断标准是管理机制有没有失灵,不是赚不赚钱。股东会长期开不成、做不出有效决议,公司照样盈利,也符合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反过来,公司亏损、资不抵债,单独作为解散理由反而不被受理。李博律师找的是空白:股东会记录按日期铺开,哪一段空得最长,失灵就出在哪一段。
我只有三成股份,够格起诉吗?
够。门槛是百分之十以上表决权,三成远超。要注意的是表决权按出资比例算,章程另有规定的按章程。认缴未实缴的部分,表决权怎么算要看章程和股东会决议,起诉前先把这块核清楚。
能不能一边起诉解散,一边申请清算?
不能。解散之诉和清算是两个程序,起诉时一并申请清算的,法院对清算申请不予受理。只能等解散判决生效后,由董事在十五日内组成清算组;逾期不清算,再申请法院指定清算组。
另一个股东不同意,法院会判解散吗?
会。解散之诉不要求全体股东同意,也不适用一票否决。但法院会先走调解,看能不能用回购、减资、分立这些方式让公司存续。调解不成且三个实体条件都成立,法院应当及时判决。
判决解散后,对方不配合清算怎么办?
申请法院指定清算组。清算义务人是董事,不是股东,董事不履行导致公司或者债权人损失的,要承担赔偿责任。清算组接管后可以清理财产、追收债权,拒不移交印章、账册的,可以申请法院采取措施。
解散和请求公司收购股权,哪个更快?
请求收购通常更快,也更省钱。第八十九条第三款只要证明控股股东滥权、其他股东利益受损,就可以要求公司按合理价格收购,不用证明公司该解散。解散之诉要打三个要件,判完还要清算,周期往往以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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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翻之后最该做的动作不是发火,是把每一次提议、每一次拒绝都做成书面证据。我们办过的这类案子里,赢的一方通常不是道理更足的一方,是时间轴更清楚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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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公司治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