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区一家做钢材贸易的公司,2023 年被稽查局上门。十几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开票方是清远一家贸易公司,货款走了对公,货也确实进了仓库。问题在于那批货的实际供货方是几家小规模纳税人,开不出专票,老板让清远的合作方代为开票,钱打过去,扣掉开票费,剩下的转回老板私人卡。会计在询问笔录里说了一句「这些是过票」,案子性质就变了。补税、滞纳金、罚款之后移送公安,老板取保候审。

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件事是凭空的:合同有、货有、钱有、票有。把性质推过去的是那笔回流,和笔录里那两个字。

从稽查上门到判决,卡在哪几个节点

稽查检查。稽查局先调账,再看发票流和资金流,做出《税务处理决定书》《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补税、滞纳金、罚款一并处理。

移送公安。涉嫌犯罪的按《行政执法机关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规定》移送,公安经侦立案。办案习惯是先打票贩子和开票方,再顺着发票流找受票企业,受票方常在半年后才被找上门。

期限。羁押一般二个月(《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审查起诉一个月、可延长十五日,一审一般二个月内宣判(第二百零八条)。

要盯的是两个错位。税务认定虚开的依据是发票管理办法,标准是「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刑事上还要看有没有骗抵税款的目的、有没有造成税款损失。稽查报告写了虚开,不等于法院会这么认。第二处更要紧:逃税罪有补缴不追究的出口,法释〔2024〕4号第三条规定立案前补缴税款、滞纳金并履行处罚决定的不予追究刑责;虚开没有,补税只能压量刑,不能出罪。

「真实交易」看四件事

第二百零五条第三款把虚开拆成四种:为他人虚开、为自己虚开、让他人为自己虚开、介绍他人虚开。法释〔2024〕4号第十条第一款列了五种情形,核心是没有实际业务开具、开具超过实际应抵扣税款的部分、虚构交易主体开具。

货有没有真的动。合同、订单、磅单、出入库单、运输单、验收单、结算单、施工日志。大宗商品看磅单和车次,服务类看成果交付和人员投入。只有合同没有过程材料的,等于没有。

钱有没有回流。最硬的一条。受票方付款,开票方扣下百分之几的「开票费」,余款通过个人卡、关联公司回流到实控人手里,通常三跳以内完成。查的是银行流水,不是账。股东用这套办法把公司资金转到个人账户的,除虚开外还可能被评价为职务侵占。

票面与业务对不对得上。品名、规格、数量、单价、金额。不要求一字不差,但不能把 A 货开成 B 货、把一百吨开成三百吨。

开票方有没有经营能力。场地、人员、社保、水电、仓储、进项。空壳公司的特征很集中:注册地址一址多户、无社保、无水电费、成立三个月就开出大额票、法定代表人是挂名的。

有真实业务还被定虚开,多数落在「开具超过实际应抵扣税款」这一项:不是全案虚开,是超出实际业务的那一部分。货款八百万、真实供货五百万,虚的是三百万对应的税款。数额按超出部分算,量刑档次跟着掉一档。

三流不一致,不等于虚开

货物流、资金流、发票流三流一致,是税收征管的经验做法,不是刑法上的构成要件。不一致的原因很多:委托付款、第三方代收代付、集团统一采购再分摊、承兑汇票背书转让、代垫运费、关联方集中结算,在建筑、批发市场、外贸代理里都是常态。反过来,三流齐全也不安全,单据可以自己造,钱可以自己转一圈。决定性质的是货有没有动、税有没有少。

国家税务总局公告 2014 年第 39 号给了三个条件:向受票方销售了货物或者提供了应税服务;收取了款项或者取得索取款项的凭据;开具的发票内容与实际相符,且是合法取得、以自己名义开具。同时符合,不属于对外虚开。官方解读把挂靠讲得更细:挂靠方以被挂靠方名义销售的,被挂靠方开票属于正常;挂靠方以自己名义销售、被挂靠方与这笔业务无关的,开票就不在公告范围内。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的一起案件,个体经营者开不出专票,以其他单位名义签合同、收款、开票,货物真实、税款没有损失,最终改判无罪。

数额、罪名分界和几个能打的辩点

法释〔2024〕4号第十一条:虚开税款十万元以上定罪;五十万元以上是「数额较大」;五百万元以上是「数额巨大」。提起公诉前无法追回的税款三十万元以上、三百万元以上,分别升为「其他严重情节」「其他特别严重情节」。同一购销名义下既虚进项又虚销项的,按较大的数额算。

目的与损失。第十条第二款: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本罪论处,构成其他犯罪的按其他犯罪处理。环开、对开、闭环抵扣,进销项都申报,链条闭合,税款没少,这类案子有按不构成本罪处理的。争点是调齐上下游的申报记录、抵扣明细和完税凭证,做成一张闭环表。以虚增业绩包装报表向社会融资的,融资端另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变名开票。货物真实、主体真实、金额真实,只是品名写得不准,比如把螺纹钢开成废钢、把混合芳烃开成成品油,为的是规避某个环节的管制或消费税。

善意取得。国税发〔2000〕187 号:交易真实、发票是销售方所在省开出的、票面与实际相符、没有证据表明购货方知道发票是非法取得的,不以偷税或者骗取出口退税论处,但进项要转出、已抵扣的要追缴。行政上要转出,刑事上更谈不上构成本罪。

罪名之辨。虚开发票罪(第二百零五条之一)最高七年,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最高无期,一张票是专票还是普票,决定天花板。第十三条给虚开发票罪的标准:票面金额五十万元以上,或者一百份以上且金额三十万元以上,属情节严重;二百五十万元以上的属情节特别严重。

与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分界。第十六条:非法购买专票票面税额二十万元以上,或者二十份以上且税额十万元以上,按第二百零八条定罪;买了又用于骗抵的从一重。

单位犯罪。第二百零五条第二款规定,单位犯本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该款规定的刑档处罚。直接责任人员指实际决策、组织、指挥的人,受指使经办、不知情的会计出纳一般不列入。

卷宗里找什么

发票明细表和电子底账。金税系统的开票数据比企业自己的账可靠,两边一比,差额就是争点。

物流和仓储材料。磅单、出入库单、运输合同、验收单。

稽查报告和询问笔录。看有没有「过票」「买票」「走账」这类口语表述,一旦进笔录会被反复引用。

无法追回税款的专项说明。三十万、三百万这两条情节线全靠它。

阅卷之后先做一张核对表:票号、开票方、受票方、开票日期、金额、税额、对应的真实业务、差额。这张表是后面所有意见的地基。

广州这边怎么走

广州的虚开案件集中在几类行业:建筑和建材(砂石、钢材、混凝土)、废旧物资回收、医药、成品油、跨境电商和外贸代理。医药两票制之后的过票,套出来的钱多半流向销售费用和回扣,销售端另涉单位行贿与个人行贿的界分。案件由各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立案,起诉在区检察院,审判在区法院,争点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2025 年 6 月,广州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公布一起 5 户外贸出口企业「买单配票」案,套用他人出口业务信息虚构出口、成立空壳公司为自己虚开,骗取出口退税 2752.41 万元,涉案人员已被判刑并处罚金(国家税务总局广东省税务局)。公安部 2026 年 5 月通报,2025 年至 2026 年 4 月底全国立案侦办危害税收征管犯罪 8400 余起,挽回损失 23 亿余元(广州市公安局)。

白云区这类批发市场密集的地方,票货分离的痕迹往往留在档口的收发货记录、微信对账和司机结算单里。这些材料不在公安的调取清单上,得自己去找。

常见问题

货是真的,只是开票方不是供货那一家,算虚开吗?

看开票方与这笔业务有没有关系。以自己的名义销售、收款、开票,就是 39 号公告说的情形;毫无关系、只替别人出票收开票费的,就是虚开。中间还有一种:挂靠方以被挂靠方名义经营、由被挂靠方开票的,属于正常。

补了税,案子能不能撤?

虚开没有补缴免责的规定,法释〔2024〕4号第三条那个出口只给逃税罪。补税的作用有两个:一是「提起公诉前无法追回的税款」可以压下来,掉一个情节档次;二是认罪认罚和从宽的依据。定性不会因为补税改变。

对开、环开虚增业绩,真会被判刑吗?

法释〔2024〕4号第十条第二款给的答案是不以本罪论处,前提两条同时具备: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闭环抵扣、进销项都已申报,税款没少,就落在这个口子里。但「构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不能漏。

我只是帮忙介绍,钱没进我口袋,也算吗?

第二百零五条第三款把「介绍他人虚开」单列为一种形态,不以获利为要件。要成立,得证明明知是虚开、并且在开票方和受票方之间起了居间作用,数额按经其介绍的部分算。

公司被查了,会计会不会一起被抓?

单位犯罪追的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实际决策、组织、指挥的人在范围里;受指使经办、对虚开不知情的财务人员,一般不列入。决定会计处境的,是笔录里怎么描述自己的知情程度。

进项已经转出了,还能不能争无罪?

进项转出是税务处理,不是刑事认定。国税发〔2000〕187 号讲的善意取得,行政上照样不予抵扣、已抵扣的照样追缴,但这不妨碍刑事上不构成本罪。两条线各走各的。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