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区一个老小区,房子在二楼,业主要把阳台地台拆了重做。活是老乡介绍的,李某一个人上门,工具自己带,谈的是拆完清完给多少钱,没人管他几点到、几点走。阳台外侧没有护栏,他蹲在边上抽底下的钢网,用力过猛,钢网脱落,人跟着翻下去。诊断是多处骨折,鉴定十级伤残。
业主的话是:活包给你了,你自己不小心。李某的话是:我给你干活,你该赔。
同一件事,两种说法,中间隔着一道定性。定成劳务,业主是雇主;定成承揽,业主只是定作人。前者原则上要担,后者原则上不担。赔多少、告谁,全跟着这道定性走。
谁在指挥谁,比合同抬头管用
《民法典》第七百七十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的合同。第七百七十二条接着写,承揽人应当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劳务关系在民法典里没有定义条,靠特征认。法院真正在意的是接受劳务一方有没有指挥支配的资格:定不定上下班时间、指定不指定干活地点、能不能临时改派别的活、发现做法不对能不能当场叫停。
装修公司老板早上七点在群里点名,材料他买、工序他排、请假要跟他讲,这是劳务。业主把阳台拆改交出去,只讲拆到什么程度、垃圾清到哪、几天完工,中间怎么下手由干活的人自己拿主意,这是承揽。
名称不管用。合同上写「承揽协议」「点工」,法院照实际履行情况认定。签了承揽合同却天天打卡、按月领钱的,仍按劳务处理;口头说「请你帮个忙」,却全程指挥、把设备都备齐的,也跑不出劳务。
承揽人可以把活转给别人干,劳务提供者原则上要亲自干。包工头临时再叫一个人来,那个人跟业主之间通常没有法律关系。定性走错,后面全是白费,同类纠纷的请求权基础收在侵权赔偿领域页。
报酬怎么算、工具谁出,落到证据上
报酬的算法是第一顺位的线索。按天、按月、按小时给,做多做少一个价,偏向劳务;按件、按平方、按成果一次性结算,偏向承揽。前面那起案子,双方讲的是拆完清完给一笔钱,法院据此认定业主没有对施工方式、人员安排作具体指示,也没提供施工工具。
自带工具不是决定性的。二〇二六年外地一家基层法院审过一起木工摔伤案,工人自带工具、按工作量结薪,用工方一口咬定是承揽,法院仍认定为劳务,理由是工作内容由用工方安排、报酬按量结算、转账备注写着「预支工费」,管理支配关系跑不掉。反过来,能自己找人来替、能自己定工序、能同时接几家的活,更接近承揽。
证据上先抓钱。微信、支付宝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的是「工资」「工费」还是「货款」,一字之差,指向两套关系。再抓人:工作群聊天记录、派活的语音、考勤打卡截图。物也说话:谁买的材料、谁的切割机和脚手架,送货单能对上名字。场地同样有用:谁指定在哪个小区哪一户、门禁怎么进的、物业登记本上写的是谁。
现场照片和邻居证言不要省。工地上没有摄像头,事发后第一时间的照片、目击者对「谁在现场指挥」的描述,往往比事后补签的协议管用。
提供劳务者自己受伤:按双方过错分担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后半句: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一条不设无过错责任,也不搞一边倒。接受劳务一方的过错通常落在几处:没有提供安全作业条件、没有做风险提示、没有培训、明知危险或明知对方无资质仍然安排。提供劳务一方的过错是自己没尽到注意义务、违规操作、不戴防护、明知有隐患硬上。
前面那起案子,法院酌定李某自担六成,业主担四成,判赔六万五千六百六十二元八角二分,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
十级伤残的残疾赔偿金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算: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二十年,再乘伤残系数。广东二〇二五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六万三千九百七十四元,十级一项就是十二万七千九百四十八元。自担六成,这一项到手只剩五万一千多。
与用人单位的劳动关系另算。有劳动关系的走工伤认定,不构成劳动关系的(超龄、退休返聘、零散用工)走侵权,赔偿项目、举证、时效都不同,怎么取舍见工伤与侵权竞合。
定作人:只在定作、指示、选任有过错时才担责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三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第三人损害或者自己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是」后面这半句是唯一的入口。定作过错,是活本身有问题:要求拆承重墙、要求在没有任何防护的高处作业。指示过错,是教的方法不对:让人从下往上拆墙、让人带电操作。选任过错,是找的人不对:把高空、动火、拆改这类有危险性的活,交给没有资质的个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法释〔2024〕12号)第十八条定的是:承揽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承揽人承担全部责任;定作人在过错范围内与承揽人共同承担,各方实际支付总额不超过受害人应受偿的损失;定作人先行赔付后,可以就超过自己相应责任的部分向承揽人追偿。
前面那起案子,业主的过错被认定在选任和作业条件两处:把拆阳台的活交给没有施工资质的个人,阳台没设护栏,也没做安全提示。四成就是这么来的。当初找的是有资质的装修公司、也没乱指挥,结果会完全不同。
第三人侵权:告第三人,或者找接受劳务一方补偿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提供劳务期间,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提供劳务一方损害的,提供劳务一方有权请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也有权请求接受劳务一方给予补偿。接受劳务一方补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两个请求权,当事人自己挑,不是连带。第三人一般是直接的加害人:工地上另一家单位的吊车、路过的车辆、隔壁的施工队。走第三人这条路,拿到的是赔偿,按填平原则,损失多少赔多少;走接受劳务一方这条路,拿到的是补偿,法条用的是「给予补偿」,可以只补一部分。
实务里常见做法是把两方一起列为被告,法院分别判:第三人按侵权全额赔,接受劳务一方在补偿范围内担一份,判了之后它再去向第三人追偿。
要留意,这条与多个侵权人之间的份额分配不是一回事。几个人共同造成一个损害,怎么切份额、要不要连带,走的是另一套规则,见多因一果的份额分配。这里解决的是该找谁开口,那里解决的是几个人之间怎么分。
在广州打这类案子,证据和管辖怎么落
案由写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或者承揽关系里的定作人责任,基层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都行。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权利受损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事发后拖半年再找律师,监控早覆盖一轮了。
伤残鉴定要卡时机。治疗终结、伤情稳定之后再做,做早了可能被要求重新鉴定,做晚了赔偿数额的起算点往后推,具体见人身损害赔偿的伤残鉴定时机。
白云区这类纠纷量不小。截至二〇二五年年底,全区经营主体总量突破七十一万户,居全市第二,其中制造业企业三点一七万户,占全市四分之一。装修、物流、加工、批发这几行零工最密集,口头派活、现金结算、没有合同,出事之后双方各说各话,本地办案节奏可看白云区办案指引。
所以进场第一件事不是谈钱,是把关系固定下来。能找到的书面材料全部复印:报价单、结算单、转账记录、门禁登记。找不到的,尽快做一份时间线,把谁在哪天通过谁叫谁去哪个地址干什么活写清楚。
常见问题
业主咬定活是包给我的,怎么破
把指挥关系的证据摆出来。谁定时间、谁派活、谁提供材料和设备、能不能临时改派别的活、做错了谁当场纠正。哪怕合同上写「承揽」,只要有打卡、排班、扣钱、现场指挥这些事实,法院仍可能按劳务认定。反过来,如果确实自己带工具、自己定工序、按成果一次性结钱、还能叫别人来替,承揽的定性就站得住。
我自己也有疏忽,是不是就拿不到钱
能拿,只是打折。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是按双方各自过错分担,不是全有全无。实务里提供劳务一方自担三成到六成都不少见,前面那起案子是六成,外地一起无资质冒险作业案是四成。想少担一点,就要证明对方在安全条件、风险提示、资质审查上有明显缺口。
活是包工头叫我去干的,出了事告谁
先看包工头跟上一手是什么关系。包工头自己承揽再雇人,他通常是接受劳务一方,直接告他;上一手如果有选任过错,一并列上。包工头只是代叫人、不抽成、不管工序,法院可能认定他仅为中间人,这时要找真正的用工方。企业把活包给个人、个人再雇人的,链条上每一环都要看一遍。
单位给我买过意外险,赔了还能不能再要
能,但要看是什么险。意外伤害险的受益人是受伤的人,赔的是保险合同的钱,不影响向侵权人主张;雇主责任险保的是雇主对外要赔的那部分,赔完可以抵扣雇主的赔偿数额。签过一次性了结协议的,要看协议写没写清项目,只写了医疗费的,残疾赔偿金一般还能另行主张。
定性定错,后面的力气全白花。能证明谁在指挥、钱怎么结、工具谁出的材料,比背十条法条管用。定性的争议,他办得比较多。
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